新规矩定下来的当天下午,沈长河让青山把所有人又叫到了院子里。
这次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吵架,甚至没有人说话。院子里站着的两拨人还是隔着那条石板路,谁也不看谁,但空气不绷了。赵小山蹲在老槐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王铁柱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地上那些圈圈,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长河从混元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没有拿功法,没有拿任何东西,两手空空。
“昨天打架的,站出来。”
石敢当第一个站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拨人中间,膀大腰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周平犹豫了一下,也站出来了。他站在石敢当旁边,比他矮半个头,嘴角还贴着那条黑色的药膏。孙立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周平旁边,脖子上还围着那条白布巾。铁牙最后站出来。他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站在孙立旁边,比他高出一个头。
四个人并排站着,像四根高矮不一的木桩。
沈长河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们面前。他看了看石敢当,又看了看周平。
“握手。”
石敢当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会被罚站、被罚跑、被罚打扫茅房,没想到沈长河只说了两个字——“握手”。他看着周平,周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石敢当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但没有伸出去。他的手昨天打在人脸上,骨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碰一下还会疼。
周平的手也垂在身侧。他的手背青了一块,是昨天被石敢当一拳打飞的时候摔在地上蹭的。他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又拿出来。两个人谁也不先伸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赵小山不画圈了,手里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洞。王铁柱从袖子里抽出手,垂在身侧。阿白站在灶房门口,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胡小七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青山靠在老槐树上,刀抱在怀里,没有看,但他在听。
沈长河没有催。
“你们打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握手就不痛快了?”
石敢当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渍。伸出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刚睡醒的野兽伸了个懒腰。
周平看着那只手。昨天就是这只手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嘴角裂开,打得他躺在石板地上半天起不来。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赵小山在地上又画了三个圈,久到王铁柱把双手重新插回袖子里。他伸出手——右手,手背青了一块,手指微微发抖。
两只手握在一起。石敢当的手热,周平的手凉。石敢当用力握了一下,周平也用力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骨节咯吱响了一声,谁都没有松手。
沈长河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记住这个感觉。”
石敢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包着周平的手,他能感觉到周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一只打碎的碗重新拼在一起,拼好了,但裂缝还在。他用力又握了一下,周平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记住了。”石敢当说。
周平也低头看着两只手。他的手背青了一块,石敢当握上去的时候压到了那块青紫,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知道——松了,这道坎就过不去了。
“我也记住了。”他说。
沈长河走到孙立和铁牙面前。
“握手。”
孙立缩了缩脖子。他的脖子上还围着那条白布巾,布巾下面藏着一圈红印子,是铁牙的衣领勒出来的,还肿着,摸上去发烫。他看着铁牙,铁牙也看着他。铁牙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块门板,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
孙立先伸出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伸出去的时候手指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他不知道铁牙会不会握,不知道铁牙会不会突然一拳打过来。
铁牙看着那只手。手很小,像一只受惊的麻雀蜷在他的面前。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了孙立的手。他的手大,一只手把孙立的手整个包住了。孙立的手凉,铁牙的手热,握在一起的时候孙立的指尖碰到了铁牙虎口上的老茧——硬邦邦的,像一层薄薄的石头。
“对不起。”铁牙说。
孙立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铁牙会说“对不起”。铁牙这种狼,在山上晃荡了好几年,谁也不服,谁也不靠,他以为铁牙一辈子都不会说“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也有错。”孙立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不该骂人。”
铁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是握疼孙立的那种紧,是用力了但留了余地的紧,像一只手在说——“我知道了。”
沈长河看着这两对握在一起的手。石敢当和周平的手,铁牙和孙立的手。四只手,两种颜色,三种温度,握在一起。
“记住了?”沈长河问。
四个人同时说:“记住了。”
“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石敢当松开周平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周平手背上那块青紫留下的温度,还是热的。周平把手缩回去,甩了甩,手背上青紫的地方更紫了,但他没有揉。
铁牙松开孙立的手。孙立把手收回去,握了握拳头,五指张开又合拢。手还是凉的,但指尖上沾了铁牙掌心的温度,像冬天的太阳照在手指上,暖得不真实。
四个人转身走了。石敢当和周平肩并肩走了三步,然后各走各的——石敢当往左,周平往右。走了几步,周平停下来,回头看了石敢当一眼。石敢当也在回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转回头,继续走。
赵小山蹲在老槐树下,手里那根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他看着石敢当和周平、铁牙和孙立握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明明打架的不是他。
王铁柱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小山,你在地上戳那么多洞干什么?”
赵小山低头看着地上的洞。“不知道。”
“那你别戳了。地上全是坑,走路绊脚。”
赵小山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灶房门口,蹲在阿白旁边。
“阿白师姐,他们真的和好了吗?”
阿白看着院子里那些远去的背影。石敢当已经走回自己那间屋子,周平也走回去了。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的同一张炕上,今天晚上要面对面睡觉。
“不知道。”阿白说,“但至少,他们握手了。”
胡小七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铁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铁牙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刚才握过孙立的那只手——插在衣袍口袋里,像是在捂着什么热的东西。
混元殿里,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他把那本空白功法翻开,翻到写着“打”和“和好”的那一页。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万界宗元年秋,第一次和好。四只手,握在一起。”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
第一次是最难的。第二次就不会这么难了。第三次,也许就不用他站在面前了。
灶房里,阿白把锅盖揭开,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胡小七,给铁牙端过去。”胡小七端起碗走了。她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赵小山,给石敢当和周平端过去。一人一碗。”赵小山端起碗,走了两步,又回来。“阿白师姐,他们住一间屋子吗?”“住。”“那两碗我都端过去。”
赵小山端着两碗粥走了。粥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没有松手。
院子里,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那些新弟子和原来的弟子还是隔着一条石板路,但那条路上的碎瓷片被扫干净了,粥渍被冲干净了,地上的脚印也被风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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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