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五月二十三。
经筵开讲了。
朱允炆没坐在讲席上听。他坐在屏风后头,隔着一道绢,看前头。
讲幄设在文华殿东厢。讲官是方孝孺,听讲的,除了几个翰林庶吉士,还有两个人——燕王世子朱高炽,燕王次子朱高煦。
朱高煦坐不住。
才半个时辰,他就在席上扭来扭去,袍角蹭得地砖沙沙响。方孝孺讲《尚书·周官》,讲到兹惟三公,论道经邦,朱高煦忽然一嗓子:先生,这三公,比俺爹如何?
满席一静。
不是静。是坐他旁边的朱高炽,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指节发白;方孝孺的眉抬了一下,没接这话;外头值日的小内侍,脚步声猛地停了。
朱允炆在屏风后头,嘴角牵了牵。
高煦。朱高炽低声,先生讲经,你莫插嘴。
我问句话都不行?朱高煦甩开他哥的手,俺爹镇北二十三年,比那三个老倌强。
你闭嘴。朱高炽急了,脸涨红,这是经筵,不是北平的校场。
朱允炆从屏风后走出来。
两个少年猛地站起来。朱高煦梗着脖子,朱高炽躬身作揖,腰弯得很低,弯下去就半天起不来——他太胖,起身的力气不够。
坐着。朱允炆说,高炽,你方才说,经筵不是校场。这话,对。
他看朱高煦:你方才问,三公比不比得你爹。朕答你:比不得。你爹是藩王,藩王守边,是太祖定的规矩。三公是朝臣,朝臣论道,是祖宗的法度。两样东西,不在一个盘里,怎么比。
朱高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允炆在朱高炽旁边的蒲团上坐了。
高炽。
臣……侄,在。朱高炽喘了口气。
你方才拦你弟弟,是用压他。可朕看你,是真懂——你读书读进去了。朱允炆说,你入京这些天,读了什么。
回陛下,《孝经》《小学》,还有方先生给的《通鉴》前编。朱高炽说,臣笨,读得慢。
不慢。朱允炆说,你比高煦多读的那半本,朕看得出来。
他观朱高炽。
眉心热了。今日三次,第一次。
朱高炽的脸亮起来,气色是白的——无定向,趋利避害。可这白里头,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暖,像冬天的日头透过窗纸。欲念只有一句:*——想回去,可不敢说。*
朱允炆把明镜收了。
高炽,他说,朕给你一个差事。经筵里头的庶吉士,朕要你带着他们,把《历代君臣事迹》抄一遍,进呈朕览。你做首领。
朱高炽愣了:臣?臣才疏,恐误了——
朕不是要你写,是要你领。朱允炆说,领着人做,是学问,也是本事。你爹在北平,手下人上千,他怎么领,你看着学的。如今换个人多的地方,你先学着领几十个书生。
他顿了顿。
你腿不好,不必日日来。隔日来一次,坐稳了再走。
朱高炽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碰在砖上,响。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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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陛下,他忍不住,那我呢?
朱允炆看他,你坐不住。经筵你照常来,可朕另给你一桩——校场。瞿能老将军在练京营,你每日去他手下走两趟马,看他怎么练兵。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真让我去?
朱允炆说,可有一条:在城里,不许纵马。再踏断一个人的腿,朕就不是了。
朱高煦的脖子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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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退下。
方孝孺还站在讲幄边,手里卷着《尚书》,没动。
先生。朱允炆说。
陛下,臣有一虑。方孝孺说,陛下厚待燕王世子,赐差使,赐体面。这是养他,还是纵他?
养他。朱允炆说,不是纵。
养虎为患,古有明训。
高炽不是虎。朱允炆说,他是一头没长开的小牛,性子温,读书明理。这样的人,放在北平,是朱棣的世子;放在朕手里,是朕的一颗子。
他走到窗前,窗外竹影摇着,风里一股子苎布的味——是宫人晾的夏衣。
先生你想,朱棣若反,他那三个儿子,是质。可质,是死的。朕今日给高炽一个,是活的——他有了体面,有了盼头,就舍不得死,也舍不得反。等有一天,朕许他袭燕王——
他回身,看方孝孺。
那时,北平还是朱家的,可燕王,是朕养出来的燕王。
方孝孺的眼神,深了。
他那一缕青,又浮起来,可这回,青里带了一点明——是佩服,也是不安。
陛下,方孝孺慢慢说,臣今日才懂,以势不以兵五个字,后头还跟着半句。
哪半句。
养其人,而夺其心。
朱允炆笑了。
先生果然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