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应天。
殿角铜漏滴到申初,朱允炆才把最后一本黄册推开。
竹帘外蝉噪得凶。冰盆里的冰化了大半,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絮,是从他的苎布夏衣上落下去的。内侍添过两次冰,第三次他摆手叫端走——冰是冬月窖的,一夏要供到九月,七月就用罄,八月拿什么往太后宫里送。
三王诏发了十五日。
青州的齐王还在槛车里,走运河旱路,一日不过六十里。大同的三千护卫交割过半,代王递过一次牒,说老病、乞免入谢,被驳了。只有荆州没有回音。
沈拓进来,靴底带进一股院里的浮土。
陛下。吴忠的水路报,过了九江。
几时到荆州。
若风顺,七月十一傍晚。
朱允炆在心里算了一遍:六月廿七离京,七月十一到,十五日。水程一千五百二十里,一日百里,是逆水,得是好把式才撑得住。陆路的按问使韩郁,经武昌,一日走不满八十里,还要候渡,七月十九才摸得着荆州城门。
差八日。
这是他六月廿六那夜临时起意派出去的人。
吴忠带了几个人。
三个。都不识字。沈拓说,臣挑他们,就为这个。不识字的人只认眼睛看见的,回来也不会拿自己写的文书骗自己。
朱允炆点头。
他记得派人那夜,自己还交代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若见油火,不可泼水。水泼在油上,火会浮起来走。用沙,用湿棉被,压。
那是前世一个消防课讲师讲的。那人五十来岁,讲了两个钟头,台下睡倒一片。他当时也没认真听,只记住了这一句。
隔着一千五百二十里,他把这一句塞给了一个不识字的校尉。
还有一件事。沈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六月廿七,北平出六骑。不走通州驿路,绕紫荆关,往太原、襄阳去。
朱允炆接过来看了两遍。
六月廿七。三王诏明发,是六月廿六。
他们怎么知道。
不知道。沈拓说,臣核过。那六骑的草料是六月廿一在北平买的,马掌六月廿三打的。诏书到北平之前,人就要走了。
朱允炆把纸放下。
他慢慢想通了。
朱棣算的不是一个,是一个次序。周王一废,天下人都知道下一个轮谁。齐王暴,代王贪,都还有兵、有地、有退路。湘王刚。刚的人没有退路,一逼就走绝路。朱棣没等诏书,先把一条线埋到了荆州。
他的人去做什么。
臣不知道。沈拓说,臣只派得出吴忠。
朱允炆摸了摸眉心。
那线热,一丝也没有。荆州在一千五百里外,明镜够不着。他现在跟一个瞎子没有区别,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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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夜。
急报到京。
朱允炆在文华殿,灯只点了一盏。来的是察事司的急递,六百里加急的牌,从荆州顺流下来,走了七日。
他拆开。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吴忠口述、别人代笔的几行歪字:
七月十一戌时抵荆州。城西骡马店住下。夜访王府后园,隔墙闻桐油气。园中有丹房三间,门扃。宫人抬缸三只入内,缸口封泥。
七月十二。买旧棉被二十领。雇短工四人,于王府后墙外空地晒沙,托言修屋。沙二十石,分四堆,覆草。
七月十三未时,丹房火起。
朱允炆把纸捏紧了。
往下看:
火自内起。墙外人闻王妃哭。吴忠率三人逾墙入。丹房半间已着,地上有油。吴忠令以沙压,湿被覆。未敢泼水。
未正,火熄。
湘王在室内,发燎其半,右手背烫伤,气息尚存。已延医,用獾油调敷。
再往下:
七月十四辰时,有北来三人至荆州,投递铺,问王府几时出的事。吴忠识其口音,扣之。
搜身无字。
朱允炆抬起头。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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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然后靠回椅背。
七月十三未时起火。七月十四辰时,北边的人到。
中间隔着一个下午,一夜,一个早晨。
他六月廿六拍板,吴忠六月廿七动身,七月十一到荆州,七月十三把火压住。
朱棣的人七月十四到。
快了一天半。
他坐着没动,很久。手放在案上,指头是稳的,可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苎布贴着肩胛骨,凉一阵热一阵。
一天半。
若那天夜里他没有多想一层,若沈拓不在殿外,若江上逆风三日——朱棣那三个人,七月十四就站到湘王府门口了。他们只要见到一具尸首,就会立刻掉头北上。
一具烧死的亲王,值多少钱。
值朝廷逼死宗室六个字。周王废、齐王逮、代王削,三件事加在一起,都不如一把火。火一烧,天下诸王就知道:下一个是自己,逃不掉,只能跟着一个人反。
朱棣要的不是湘王的命,是湘王的死法。
沈拓。
臣在。
那三个人招了没有。
招了两个。还有一个咬了药,救不回来。
说什么。
沈拓顿了顿。
口信只有一句,要当面说给湘王听。
哪一句。
太祖赐的那柄剑,还在不在。
朱允炆闭上眼。
太祖赐剑。用御赐的剑自裁,是体面的死法,不算伏法,不算伏诛,算全名节。死了还是王,家里人不受连坐,儿孙还能袭。
一句话,一柄剑,湘王就得死,还得感恩。
这个四叔。
他睁开眼,看着灯。
沈拓,写。
陛下。
湘王柏,所劾僭拟乘舆一款,着韩郁详勘,未得实以前,不许以罪人待之。医药、饮膳,由荆州府支给,每日一报。他府里那三缸桐油,封存造册,不许挪动,也不许销毁。
臣领旨。
再写:湘王好道,炼丹伤身,以致火发。这个说法,让韩郁照着写进勘报。
沈拓的笔停了一下。
他不问。他只记。
朱允炆说:朕不要一个谋反自焚的湘王,朕要一个炼丹走火、被下人救出来的湘王。前者是朝廷逼的,后者是他自己糊涂。你让他糊涂着。
还有。朱允炆说,那六骑,只截住三骑。另外三骑的踪迹断在襄阳。
臣失职。
不是失职。朱允炆说,你只有吴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里起了风,竹帘被掀得贴到窗棂上,又落回去。
过襄阳往西,只有两条路:一条入川,成都,蜀王椿;一条入陕转甘,甘州,肃王楧。两个王,都没动过。
往西的三骑,不是去传一句话的。他说,一句话用得着六骑分两路?他要的,是六骑之后那三骑要去的地方。
沈拓的呼吸重了一点。
臣明日就派人。
朱允炆说,你派人,他们就缩。你只做一件事:把襄阳那家骡马行给我盯住。
骡马行?
张玉在京城存骡的那家,是总号。朱允炆说,我不信一个卖骡的,会在襄阳开分号。
沈拓的笔在纸上顿住,墨洇开一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