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搜了三天三夜。
赤霞宗把白云观翻了个底朝天,客院、后山、断崖、丹房、库房……甚至连外门弟子的茅房都没放过。离火长老的金丹神识一遍遍地扫过每一寸土地,搜得鸡犬不宁。
结果,一无所获。
第四天清晨,白云观议事大殿。
离火长老脸色铁青地坐在客位上,顾红衣立在他身后,红衣似血,面若寒霜。玄一真人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玄一观主,」离火长老强压着怒火,「三日了。残图是在你白云观丢的,你总要给老夫一个交代!」
「交代,一定交代。」玄一真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啊——」
「讲!」
「离火长老这残图,是何时、何地、从何处所得?又是为何要瞒着我白云观,在我白云观的地界上,偷偷摸摸地认主?」玄一真人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青州秘境,入口在青州。我白云观立宗三百年,守的就是这片青州地界。长老携图而来,秘而不宣,如今丢了东西,却要我白云观给交代……」
他顿了顿,笑呵呵地问:「这要是传出去,梁州的诸位同道,会怎么看赤霞宗啊?」
离火长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玄一真人这话,软中带硬,刀刀见血。残图来路本就不甚光彩,赤霞宗想独吞青州秘境,这事摆不上台面。真闹大了,梁州另外两大上宗——天剑门和玄月谷,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
「观主说得是。」顾红衣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此事,是赤霞宗理亏在先。」
「红衣!」离火长老怒道。
「长老,残图是在我们手上丢的,技不如人,怨不得谁。」顾红衣的目光扫过大殿,「只是,那灰袍人能在白云观来去自如,对地形了如指掌——此人,必是白云观弟子。」
「哦?」玄一真人挑眉,「顾师侄的意思是?」
「请观主准许,由我来查。」顾红衣一字一顿,「十日。十日之内,我必揪出此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玄一真人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顾师侄要查,老朽自然不好拦着。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查可以,不得刑讯,不得搜魂,不得伤及我观中弟子分毫。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玄一真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老朽只好请长老会的几位师兄,陪离火长老喝喝茶,聊聊三百年前南离丹宗的旧事了。」
离火长老瞳孔微缩。
三百年前南离丹宗覆灭,赤霞宗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赤霞宗最不愿提及的旧事。这个看似糊涂的老观主,竟然张口就点在了死穴上。
「……好。」离火长老深吸一口气,「就依观主。十日。」
查案,从巡夜弟子开始。
顾红衣的调查方式简单粗暴——把当晚所有当值的弟子一个个叫到客院,她亲自问话。她的剑,就横在膝上。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周通。
「那晚,你看见了什么?」顾红衣问。
「灰袍……一个灰袍人……」周通脸色发白,不知是伤未愈还是怕的,「他往、往后山去了……」
「身法如何?修为如何?」
「身法……很快,我看不清……」周通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的手!他翻墙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缝里全是茧,虎口有旧伤!那是……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干粗活?」顾红衣眯起眼,「杂役?」
「对!是杂役的手!」周通越说越激动,「而且那身形……那身形我越看越像一个人!就是外门那个扫地的——」
「谁?」
「王星河!」周通几乎是喊出来的,「就是之前紫霞果那次!也是他!我亲眼看见他从崖壁里长出来,抢了本该属于我的紫霞果!这次肯定也是他!」
顾红衣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问:「你说的这个王星河,什么修为?」
「炼气……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顾红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笑话,「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破了我赤霞宗金丹大圆满长老的离火封印,从我顾红衣的剑下全身而退。」
「周师兄,」她收起剑,站起身,「你觉得,是我瞎,还是你瞎?」
周通涨红了脸:「是真的!我亲眼——」
「拖走。」顾红衣转身,「下一个。」
杂役和外门弟子被一个个叫去问话,轮到王星河时,已是第五天。
客院里,顾红衣坐在上首,长剑横膝,目光如刀。
「王星河?」
「是。」王星河垂手而立,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那晚,你在何处?」
「回仙师,小人在院舍睡觉。同屋的七位师兄弟都可以作证。」
「有人会为你作证?」
「小人睡觉打鼾,吵得他们半夜没睡着。」王星河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他们骂了小人半宿,记得可清楚了。」
顾红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少年,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炼气三层,灵根驳杂,眼神躲闪,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普通得像一粒尘埃。
但不知为何,她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那道灰影消失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蒙面巾,她看不清脸,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在深渊里燃烧的火。
而眼前这个少年,垂着头,肩膀微缩,怎么看都是一副窝囊相。
「抬起头来。」顾红衣说。
王星河慢慢抬起头,眼神慌乱,躲躲闪闪,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一双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
顾红衣盯了足足十息,收回目光:「去吧。」
「是。」王星河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客院很远,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敛息匿形诀+敛息术双重压制,连心跳和呼吸都刻意放缓——在金丹长老和天命之女面前演戏,比在百丈悬崖上走钢丝还刺激。
客院内,顾红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秀眉微蹙。
太普通了。
普通得……有些刻意。
「长老,」她忽然开口,「这个王星河,我要他的全部卷宗。」
当晚,玄一真人的丹房里,灯火昏黄。
老观主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坛老酒,自斟自饮,优哉游哉。
一阵微风拂过,窗台上多了一个人影。
「来了?」玄一真人头也不抬。
「观主。」来人一身灰袍,蒙着面,声音压得很低,「顾红衣在查我的卷宗。」
「嗯,我知道。」玄一真人拈起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卷宗我让孙长老改过了。你现在,是三岁时被山洪冲到白云观山门的孤儿,命格平平,灵根下下等,十年炼气一层,最近才走了狗屎运到三层。清清白白,天衣无缝。」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躬身:「谢观主。」
「谢我做什么?」玄一真人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说,「老朽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老朽只知道,我白云观出了个有意思的弟子,十年扫地,扫得比谁都干净。」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看向灰袍人,意味深长:
「孩子,老朽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也不管你要做什么。老朽只送你一句话——」
「扫地的最高境界,不是把地扫干净。」
「是让人永远注意不到,扫地的人。」
灰袍人深深一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玄一真人望着窗外的月亮,独自饮尽了杯中酒,喃喃自语:
「劫运盘的气息啊……三十年了,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
「师兄,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