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余德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办公室。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隔夜茶水的酸涩味。
孟刚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满脸烦躁地翻看着几份卷宗,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吊着胳膊的周扬,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出院了?不在家好好养着,跑这儿来干什么?”孟刚把手里的卷宗扔在桌子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扔给周扬一根。
周扬走过去,用左手接住香烟,顺势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点烟,只是把烟卷夹在指尖把玩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孟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孟,帮我搞点东西。”周扬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借火。
孟刚愣了一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警惕地打量着周扬:“搞什么东西?”
“硬家伙。”周扬把香烟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自动火器,最好是五六式冲锋枪。再来点手榴弹,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铁菠萝’。”
“咳咳咳——”孟刚刚吸进嘴里的一口烟直接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憋得老脸通红。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周扬,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疯了?你要自动火器?还要手榴弹?你当公安局是你们燕京军区的野战连吗!”
孟刚气急败坏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指着周扬的鼻子压低嗓门吼道:“这玩意儿我上哪给你搞去?局里武备库里就那几条破五四和几把老掉牙的半自动,子弹都得按颗数。自动火器我根本申请不下来!再说了,就算我能豁出这张老脸给你批条子弄出来,你敢用吗?”
孟刚双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凑近周扬的脸:“局里出去的每一把枪、每一颗子弹都有编号!你拿着公家的枪去外面突突,打死人,弹道一查,省厅直接就能把我和你一块儿绑了去打靶!”
周扬坐在椅子上,任由孟刚的唾沫星子喷在面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走公家的账,也没打算用局里武备库的东西。”
孟刚被周扬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哑口无言。
他盯着周扬看足足有半分钟,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反手把门锁死,这才重新走回办公桌前。
“你小子是不是盯上武警中队那边了?”孟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忌惮。
周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孟刚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余德县的草图,用粗糙的手指在城南的一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武警中队的军械库,就在部队的第三号仓库。”
孟刚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透着一股子做贼的心虚:“这几天多玛县那边闹得凶,市里下了防暴演练的任务,武警中队一大半的人都被抽调去隔壁县搞拉练了。”
孟刚抬起头,看了周扬一眼,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今天晚上,三号仓库刚好没人值死班。平时管钥匙的那个老军需官,他媳妇今天生二胎,这老小子下午就请假跑回乡下抱儿子去了。那仓库的大铁门上,就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一般情况下,只要交接班不出岔子,半个月都不会有人进去清点数目。”
周扬听到这里,捏着香烟的左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精芒。
他立刻明白了孟刚的意思。这是一个极其短暂且致命的安保漏洞。
“我明白了。”周扬站起身,把那根没点的香烟塞进大衣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一个星期内,拿出来的东西,我会原封不动地放回三号仓库的架子上。至于消耗掉的黄铜子弹和手榴弹,我会想办法从黑市或者别的渠道弄到同型号的批次,把箱子填满,绝对不连累你。”
孟刚看着周扬那条吊在胸前的石膏胳膊,又看了看他那张毫无惧色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吧。”孟刚转过身,背对着周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今天下午一直在办公室写报告,哪儿也没去,也没见过你。”
……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厚重破布,死死捂在这片西北的戈壁滩上。
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凌晨两点,余德县城南的武警中队驻地外围,几道黑影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周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大衣领子竖起,右臂依旧稳稳地吊在胸前。
跟在他身后的,是刀疤脸和另外三个身手最利索的退伍老兵。
所谓的防暴拉练,不过是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孟刚嘴上说着不敢,实际上那张草图画得比谁都明白,而武警中队那边,更是连个象征性的暗哨都没留。
这扇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铁门,变成了一张虚掩的窗户纸。
人家给足了面子,权当今晚全员眼盲耳聋。
刀疤脸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凑到三号仓库大铁门那把黄铜挂锁前。
只听见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沉重的锁扣应声弹开。
几人闪身钻进满是樟脑丸和机油味的仓库。没有开手电,单凭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刀疤脸熟练地撬开角落里的几个墨绿色木箱。
油纸被撕开的清脆声响中,一股浓烈且迷人的枪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连长,水色不错,全是没开过荤的新货。”刀疤脸压低声音,手里掂量着一把泛着烤蓝幽光的五六式冲锋枪,拇指在快慢机上轻轻拨弄了两下。
“按人头拿,一人一把长家伙,两个满装弹匣。铁菠萝带上两箱。”
周扬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快点,拿完把箱子钉死,锁原样挂回去,别给人家找麻烦。”
不到十分钟,几个人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三号仓库,重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