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公里外，黑山口阵地。
瘦猴趴在岩石后面，双手举着俄制高倍望远镜，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正缓慢地朝着这边移动。
他惊得差点把望远镜摔了，扯着尖细的嗓子喊了起来。
“齐爷！崔县长！对面有情况！那帮条子把矿工全放出来了，正往咱们这边走呢！”
齐大胜正坐在丰田越野车里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几步跨上高坡，一把夺过瘦猴手里的望远镜，凑到眼前。
望远镜的视野里，三百多个衣衫褴褛、像叫花子一样的矿工，正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山口靠近。
陈勇刚拎着手枪凑过来，看清情况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满脸戾气地骂道：“妈的！这帮条子疯了吧？拿老百姓当挡箭牌？齐总，咋整？要不我让机枪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直接突突了？管他是不是老百姓，反正到了这儿，就是咱们的活靶子！”
“啪！”
齐大胜反手就是一个极其狠辣的耳光，直接把陈勇刚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突突你妈的头！”齐大胜气得浑身发抖，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透出吃人般的凶光：“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三百多条人命！你今天敢在黑山口开机枪把他们全突突了，明天省里的武警总队就能开着装甲车把多玛县给平了！”
“这几百具尸体你怎么处理？挖坑埋了？这戈壁滩上的冻土连铁锹都铲不下去！你想给咱们全家老小提前找好乱葬岗是不是！”
陈勇刚捂着脸，吓得连连后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崔云贵裹着羊绒大衣，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比陈勇刚敏锐得多，一眼就看穿了周扬的阳谋。
“大胜，那个姓周的警官，手段太毒了。”
崔云贵搓着冻僵的双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忌惮：“他这是在给咱们甩包袱。他知道咱们不敢开枪，就把这几百张嘴扔给咱们。咱们现在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齐大胜咬着牙，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冷笑连连：“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把累赘扔给我，他自己好轻装上阵熬时间。这王八蛋不仅是个狠角色，还是个玩弄人心的祖宗！”
“那咱们到底管不管？”陈勇刚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不管，直接放他们过去……”
“不行！”齐大胜和崔云贵几乎同时开口。
齐大胜一把揪住陈勇刚的领子，恶狠狠地说：“放过去？你敢保证这三百多号人里，没有换了衣服的武警尖子？万一里面混着十几个当兵的，放他们过了黑山口，直接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怎么办？再说了，这帮矿工跑出去，随便找个派出所一报案，咱们黑煤窑的底子就全漏了！”
杀不得，放不得。
齐大胜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烦躁的声响。他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得可怕。
“最后没办法，只能走最稳妥的一步棋了。”齐大胜抬起头，看向崔云贵：“崔县长，把人全扣下，先送回县里看管起来。”
崔云贵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找个废弃的厂房，或者空着的库房，把他们全塞进去。派几十个可靠的兄弟日夜盯着。”
“他们不会跑吗？”陈勇刚有些担忧：“几百号人呢，一旦闹起事来……”
“跑？”齐大胜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拿什么跑？这帮穷鬼，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身份证和介绍信早被咱们烧了。在西北这地界，没钱没证件，他们连个长途客车都上不去，买个馒头都没人卖给他们。只要控制住县里的几个主要路口，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多玛县！”
齐大胜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护矿队头目下达指令：“去！调二十辆东风卡车，带五十个带枪的兄弟下去！把那群矿工全给我围了，挨个搜身，确认没有夹带武器后，全部押上车，直接拉回县里的老纺织厂关起来！”
头目们领命而去，很快，黑山口的阵地里分出了一股车队，轰鸣着朝矿工人群驶去。
齐大胜站在高坡上，看着手下的人开始像赶羊一样将矿工往卡车上驱赶，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解决了一个麻烦而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阴郁。
分出了五十个精壮劳力和二十辆卡车，黑山口的防守厚度不可避免地被削弱了一层。
那个叫周扬的男人，仅用了一个极其残忍却又极其有效的决定，就逼着他不得不按照对方的节奏走。
“周扬……”齐大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金丝眼镜折射出冰冷的寒光：“我倒要看看，你这铁桶阵里剩下的那点口粮，还能撑几天！”
两公里外，周扬这边的防线内。
张旺趴在沙袋和轮胎堆砌的掩体后，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当他看到对面开出车队，并没有架起机枪扫射，而是将矿工们一个个搜身押上卡车时，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砸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身后的周扬，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与敬佩：“周队，真让您算准了！齐大胜没敢开枪，他派车把人全拉走了！”
周扬靠在吉普车门上，左手把玩着那枚黄澄澄的五四式弹壳，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的头脑始终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他连望远镜都没拿，因为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推演之中。
“他当然不敢开枪。”
周扬将弹壳随手揣进大衣口袋，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扬起的漫天黄尘：“三百多条人命的血债，他倒是扛得起，但他不好处理，所以他只能把人拉回多玛县，是他唯一能走的一步死棋。”
带伤的武警排长此时也凑了过来，脸上原本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迅速盘算着双方的战力变化：“周队，对面分出去了二十辆车和五十多号带枪的打手。这不仅削弱了他们的火力网，更重要的是，他们防线的机动性被咱们砍掉了一大块。”
“不仅如此。”央金扎措磕了磕烟袋锅，紫铜色的脸上露出一抹粗犷的笑意：“咱们这边少了三百多张嘴，剩下的口粮和水，足够咱们这百十号兄弟敞开了吃喝，硬顶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此消彼长，这盘棋，咱们算是盘活了。”
周扬站直身体，单手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石膏绷带，冷硬的视线扫过防线内每一个疲惫却重新燃起斗志的武警战士。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周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齐大胜分兵，只是被咱们逼着割了一块肉。只要他那几百号主力还死死卡在黑山口，咱们就依然在鬼门关里打转。”
他转头看向排长，下达了最新的指令：“把剩下的物资重新清点入库。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分成三班倒。一班站岗放哨，两班躲在背风处睡觉休息。把缴获来的羊皮袄和破棉被全部分发下去，务必保证兄弟们的体温。”
“是！”排长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去安排防务。
张旺握着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看着周扬那张犹如岩石般冷峻的侧脸，心中对这位“燕京来的师父”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
那不仅仅是武力上的碾压，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将人心、利益、甚至人性弱点算计到极致的恐怖手腕。
西北的狂风依旧在戈壁滩上肆虐，卷起漫天的沙石，打在废弃的卡车铁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太阳逐渐升高，却依旧无法驱散这片法外之地的森冷寒意。
周扬拉紧了军大衣的领口，独自走到防线的最前沿。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透重重风沙，死死锁定在两公里外那片若隐若现的黑色山梁上。
这场猎人与猎物之间比拼耐心与狠辣的熬鹰游戏，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