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正面的墙上,挂起了一张新城规划图。
图幅很大,遮住了半面墙。
几条红线从老城区向东伸出去,穿过浅黄色的待开发地块,最后汇入一片标成蓝色和绿色的区域。
商业中心、行政办公区、住宅组团,名称印得清楚,彼此之间隔着宽阔的道路。
城建局长站在图前,将伸缩教鞭拉长了一截。
“各位领导,新城规划主要考虑两件事。一是缓解老城区的人口和交通压力,二是改善龙城的城市面貌,为下一步招商引资提供条件。”
教鞭落在东侧的一块地上。
“这里作为首期启动区。商业、住宅和公共配套同步推进,先把道路、供水、供电铺开,再分批出让经营性用地。考虑到财政承受能力,不会一口气全部开工。”
周扬坐在主位,面前的规划说明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
纸页边缘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扣着。
阎云山坐在他右手边,深色西装,领口平整。
他听汇报时很少插话,只在城建局长说到分期开发时,抬手示意了一下。
“把启动区和远期规划分开讲。今天讨论的是方向和首期安排,不是说明天就要把图上的楼全盖起来。”
“是。”
城建局长赶紧翻了一页材料。
“首期重点是两横三纵路网、一处商业中心,以及两片住宅用地。学校、医院预留位置,按照人口导入情况逐步建设。”
“人口导入。”周扬重复了这四个字。
城建局长望过来。
周扬没有继续问,只将那一页折了个角。
汇报接着往下进行。
商业中心计划引入百货商场、商务酒店和办公楼;住宅区沿景观带布置,容积率比老城区低,配建停车场。
图上的河道两边都涂成了绿色,步行道绕过人工水面,再接到中心广场。
高建平看着规划图,点了点头。
“老城区的账大家都清楚。拆一栋楼,安置几十户,还牵扯厂房、管线、产权,钱花下去了,最后只拓宽一小截路。与其在里面缝缝补补,不如先把外面的架子拉开。”
城建局长接道:“确实有这个考虑。新城建设条件相对完整,便于统一施工,成本也好控制。”
周扬翻过一页。
“征地补偿列在哪儿?”
“第十九页,土地整理费用里面。”
“单独拆过吗?”
“附件有测算。”
“嗯。”
他找到附件,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交通局长接过教鞭,站到了规划图另一侧。
与城建局长相比,他讲得更快,显然已经将这套方案说过不止一遍。
“新城和老城之间,主要靠这两条通道衔接。南侧道路连接现有主干道,北侧道路接外环,过境货运车辆尽量不再穿越核心居住区。”
教鞭沿着红线滑过去。
“首期道路按远期容量预留。现在看着宽一些,但地下管网一次埋到位,比过几年再挖路省钱。公交方面,拟安排三条线路延伸进新城,前期根据入住情况调整班次。”
阎云山问:“公交首末站有地方没有?”
“有,两处,已经和城建局核过。”
“别等房子盖起来,才发现车没地方停。还有学校门口、医院门口的道路,不能只看图上顺不顺,要考虑接送、停车和急救通道。”
交通局长在本子上记下。
“市长,这些我们会进一步细化。”
阎云山把材料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我支持这个项目。”
他的声音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停下了翻纸。
“龙城这些年靠煤炭发展起来,财政有了一点底子,但城市建设欠账很多。外面的企业过来考察,先看到的是什么?堵车、旧厂房、沿街堆放的煤,再往里走,连一片像样的商务办公区都找不到。”
他朝规划图看了一眼。
“企业愿意来,人才未必愿意来。人才来了,家属未必愿意留下。这不是修几座楼、种几棵树的小事,是龙城下一步能不能把产业接住的问题。”
高建平接过话。
“我赞成阎市长的意见。尤其是道路,宁可把余量留够,不能今年修、明年拆。新城只要起了头,土地和项目就能逐步形成良性循环。”
分管宣传的常委翻着效果图,说道:“对外招商也需要一个展示窗口。总不能每次客人来了,都只带着看矿山、看焦化厂。”
“老城改造不能丢,新城建设也不能停在纸上。”另一名常委说:“可以边推进边完善。”
郑怀远没有去看那些效果图,只在项目资金监管一栏画了一道线。
“方向上我没有意见。征地、招标、工程款拨付,要有单独的监督安排,不能等钱花完了再来查手续。”
阎云山点头。
“这个意见好,写进方案。”
几个人陆续表态,意见大致相同。
城建局长站在墙边,原先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些,教鞭也收短了半截。
秘书长郝通看了眼记录员,示意他将几条补充意见记全。
周扬始终没有接话。
阎云山将茶杯盖揭开,喝了一口水。
他今天没有打算在会上和周扬发生冲突。
华辉的案子有调查组去办,城建是政府的工作,新书记若肯在项目上点头,接下来许多事情就能往前推。
他甚至预备了两种资金安排。
周扬若担心贷款,启动区可以再缩一圈;若担心工期,就将商业中心往后排。
总要让这位新来的书记有说话的地方。
等最后一个人讲完,阎云山转过头。
“周书记,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周扬把材料合上。
“阎市长,今天貌似是我们第一次见吧?”
阎云山搭在杯盖上的手停住了。
城建局长刚准备去收另一张图,也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问题和规划没有半点关系。
阎云山看着周扬,隔了片刻才说:“正式坐下来开会,是第一次。”
“我来龙城半个多月了,这是第三次常委会。”
周扬看着他。
“前两次,你一次在县里考察,一次在外地考察。汇报材料送得不少,人没碰上。”
“都是之前安排好的工作,行程也向市委报过。”
“我知道。”
周扬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阎市长挺关注基层,天天在外面跑。真是人民的好市长啊。”
郝通低下头,将面前两份材料对齐。
纸角对到一半,他又停了手。
阎云山脸上的客气慢慢收了起来。
“周书记要是对阎某人不满,大可直说,无需阴阳怪气。”
会议室里静了。
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墙上的规划图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记录员握着笔,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往下记。
周扬的声音没有变。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只是想问,阎市长天天跑基层,既然在跑基层,不可能看不见龙城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阎云山没有接话。
“下岗工人一个月挣多少钱,矿工家里攒几年才能买一套房,老城区还有多少人住着漏水的房子,这些,你应该比我熟。”
周扬用指节压住那本规划说明。
“既然知道,怎么还会通过这个新城方案?”
阎云山缓缓放下杯盖。
“周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阎市长的阅读理解能力不太行啊。”
周扬直视着他,语气冷了下来。
“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明白吗?阅读能力这么差,怎么当上的市长?”
“啪”的一声。
阎云山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晃出了杯沿。
“周扬同志!”
他坐直身体,额角的筋绷了起来。
“讨论项目,可以有不同意见。你认为方案不合适,可以讲理由,可以让部门修改。但我这个市长,是组织审查过,并且任命的。你现在是在质疑什么?”
周扬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还用问吗?”
他一字一句地说:“当然是怀疑你这个市长是花钱买的。”
城建局长的手猛地一紧,教鞭末端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高建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看向阎云山。
阎云山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听过周扬在省委会议上的话,也听过汾河县那几天的经过。
强势,霸道,做事不留余地,这些评价他都听过。
可听说是一回事,坐在常委会上,被人当面问市长是不是买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压住火气,声音比刚才更沉。
“这句话,你要负责。”
“我说的是怀疑,不是已经给你作了结论。”
“没有依据,就不要拿这种话羞辱同志!”
“那就说依据。”
周扬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短。
他拿起那册规划说明,走到墙边。
城建局长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要递教鞭,周扬没有接,直接指向图上的首期住宅区。
“这一片,准备卖给谁?”
城建局长看了看阎云山。
阎云山压着桌面的手没有松。
“周书记问你,你照方案回答。”
“主要面向有改善需求的城市居民,以及招商企业的管理和技术人员。”
“普通工人呢?”
“也有相应的中小户型。”
“中小户型不等于买得起。”
周扬翻开附件。
“你们测算销售收入,用的是新建商品房价格往上走的假设。可工资呢?工人的工资按什么速度涨?机关事业单位之外的人,收入从哪里增加?”
城建局长低声道:“具体购买力还要进一步调查。”
“房子盖多大、路修多宽、土地能卖多少钱,都算出来了。谁来买,买不买得起,还要进一步调查。”
周扬将那一页朝桌边展开。
“这就是你们拿到常委会上来的方案。”
阎云山转过身看着他。
“城市规划不可能只照着眼前的收入做。基础设施有先导作用,路通了,企业进来了,就业和收入才会增加。你不能要求所有条件都成熟了,再去建设。”
“所以我问的是企业在哪里。”
周扬指向商业中心。
“这里写的是拟引进,这里是计划洽谈,这里是预留招商。没有落地的企业,没有明确的就业岗位,先建商场,先建酒店,先建办公楼,再等人来消费、来租房。”
“项目也需要条件。”
“条件可以做,但不能拿愿望当还款来源。”
周扬翻到资金平衡表。
“首期道路和管网要钱,征地要钱,公交运营也要钱。土地卖出去之前,钱从哪里来?”
高建平接了一句:“财政先安排一部分,其余通过融资解决。土地出让收入形成以后,再逐步平衡。”
“卖不出去呢?”
“可以调整供地节奏。”
“供地可以调,贷款利息能不能停?路修完了,养护能不能停?公交开进去了,司机的工资能不能停?”
高建平没有马上回答。
周扬的手落在图上,将新城和老城之间那段空白划了过去。
“不是把楼盖起来,就叫建成一座城。这里要有人住,要有人工作,要有人买东西,公共设施还得有人长期掏钱维持。”
交通局长垂着手站在旁边,脸上的汗已经沁了出来。
周扬转向他。
“三条公交线路,初期客流按什么算的?”
“按住宅入住率和商业区就业人数估算。”
“住宅入住率,又按什么算?”
交通局长看向城建局长,没有出声。
周扬没再追问。
答案已经在两个人的表情里。
阎云山沉着脸开口。
“预测不可能没有偏差。我们可以要求他们补充测算,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什么都不干。龙城不能一直守着旧城区过日子。”
“我没说不能建新城。”
周扬看着他。
“我说的是,龙城目前的人均收入、经济情况和消费水平,根本支撑不了你们这套新城的建立,更支撑不了它建成之后的运转和维持。”
他抬手点了点那条绿色景观带。
“先把有支付能力的人吸引过来,把最好的道路、学校、医疗资源往这里摆,地价上去,房价跟着上去。图上是漂亮了,老城区怎么办?”
阎云山说:“新城发展起来,可以反哺老城。”
“你这份方案里,反哺安排在哪一页?”
周扬将材料放到桌角。
“老城区管网改造的资金没有着落,旧房修缮还在等拨款。新城的景观水面、中心广场和商务酒店,倒是排进首期重点了。”
分管城建的高建平皱着眉,翻了翻手中的材料。
周扬继续说道:“钱先投到这里,公共服务先配到这里,能买房的人搬进来,买不起的人留在原地。留下的人,不仅没有得到更好的条件,还要和新城一起承担财政压力。”
“龙城的贫富差距已经够大了。照这份方案做,只会再往两头拉。”
他指着图上的两片区域。
“一边是富人区,一边是贫民窟。两边通一条路,就算全市人民都享受到发展成果了?”
没有人接话。
阎云山下颌绷着,过了几秒才说道:“你把最坏的结果当成了必然。”
“你把最好的结果写进预算,却没给最坏的结果留一分钱。”
周扬将手从图上放下。
“阎市长,基层不是跑过了,就算了解了。下去看见了什么,回来准备解决什么,总得对得上。”
阎云山望着他,目光很沉。
“照你的意思,这几个月的论证,全都没有价值?”
“有价值的留下,有问题的重做。论证了几个月,不是让我今天必须点头的理由。”
周扬走回座位,将自己的钢笔拿起来。
“我之前在省委会上的话,不知道阎市长有没有听到。”
阎云山没有回答。
“如果没听到,回去之后自己去打听打听。晋中现在最着急的,不是在什么地方再修一批房子,更不是拿几张效果图,证明我们已经换了一座城市。”
周扬把规划说明合上,压在桌面正中。
“关于这个新城计划,我不同意。”
城建局长看着那本材料,手里的教鞭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周扬的目光从桌边扫过,最后停在阎云山脸上。
“我作为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有一票否决权。”
“就这样,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