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穿上衣服走了。
她出来的时候低着头，头发还没梳理，随手用一只黑色发圈扎了一下，套了件长款外套，袖子勉强盖住手腕。
她没看任何人，经过客厅的时候步子很快，几乎是贴着墙壁走的。
玄关的门锁响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了，然后是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李欣蕊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玄关，听见关门的那一声，没有回头。
吴天恒站在客厅中间，衬衫已经扣好了，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他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动了一步。
他走到她侧面，没有坐下，蹲了下来，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背，手指还没碰到她，李欣蕊的手往后缩了一点，缩到了自己膝盖上。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追过去。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以后不会这样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这一次就原谅我，行不行？”
李欣蕊没有看他。
她看着对面那扇窗，窗帘缝隙里那道路灯的光还在，跟往常一样横在地板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听了他的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耳朵里进来，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像几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就不见了。
他说“好好过日子”。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她在卧室门口看到那张床的时候更疼。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想的要轻，但很平稳：“吴天恒。”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看得起过我？”
吴天恒蹲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还是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窗户，声音平静地继续往下说：“你今天说要好好过日子。你从来没说过要结婚。四年了，你从来没说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保姆，用着顺手，扔了可惜？”
“不是——”
“那你是什么？”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没有哭，但眼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我每天在家做饭、打扫、给你熨衣服、给你送饭、给你存钱——你告诉过我你那边的钱是怎么花、怎么存、以后怎么打算的吗？你什么都没说过。你说的都是‘你两万多也够花了’‘你别太认真’‘你人就是好’。”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那些话在她自己嘴里转了一圈，“你人就是好”，这五个字她听他说过不止一次，现在再把它重复出来的时候，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觉得他爱她，他爱她的时候也觉得她好，是好的意思，但不是那种“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好，是“你真的挺好的，但我也有点看不上你的出身和工作”的那种好。
“你爸妈不喜欢我，”她说，“你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你从来没有在你爸妈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你妈说我不够格，你爸说‘试几年也行’，你坐在那儿吃饭，你什么都没说。你爸妈不拆散我们，不是因为他们接受我了，是因为我照顾你照顾得太好了，换了别人做不到我这样。”
吴天恒蹲在那里，脸涨红了，他的手指攥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他从小到大没有被人这样说过话，从来没有，他父母对他只有鼓励和肯定，老师对他只有表扬，同事对他只有客气和尊重。
他站在哪儿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那个人。
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他当初在剧场里第一眼就觉得喜欢的、收了他七束花就答应做他女朋友的、比他那些朋友嘴里那些复杂又费劲的女生简单太多的人，现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我没有那样想。”他说，声音已经不太稳了，“我对你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喜欢我？”李欣蕊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没有伸手去擦，“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听话？喜欢我什么都不问？喜欢我……”她说不下去了，偏开头看着对面那扇窗，声音小了一些，“你从来没想过要娶我。你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从来没想过跟她结婚？”
吴天恒的嘴唇抿紧了。
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攥住了又松开，腿蹲麻了他站起来，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愧疚、狼狈、难堪，还有另一层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已经道了歉了，已经认了错了，已经蹲在她面前说了软话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可她还在说。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亏？”李欣蕊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还是平的，“你这样的出身、学历、收入，找了我这么个小演员，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在迁就我？”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什么线。
吴天恒站在她面前，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才有的尖锐：“你觉得我迁就你？李欣蕊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边的同事、朋友、家里人对你是什么样的态度？我从来没在他们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问我‘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她一个月挣多少’‘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怎么回答？”
李欣蕊看着他。
她的眼泪没有停，但她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每天除了做饭看霸总小说还会什么？”吴天恒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那些话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我跟你说量子力学你听得懂吗？你连我在做什么工作都说不清楚。两万多块钱的工资你还天天算计着花，我同事问我‘你女朋友怎么不买个好点的包’，我怎么说？说你在省钱？说我给你的钱你都存起来了？你知道我在公司多没面子吗？”
李欣蕊听见“量子力学”四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听过这四个字，很多次，每一她张了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跟张霖辉不清不楚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吴天恒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那些话已经裹不住了，“你跟我说他是你发小，你见过哪个发小天天关心你穿什么、吃什么、晚上几点回家？你演个话剧他专门从外地飞回来看，他对他那些女朋友也没这样过吧？你觉得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是你享受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
吴天恒站在那儿喘着气，胸膛起伏着，他看着她，像是等着她反驳，又像是等着她哭。
李欣蕊坐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落，但她的表情变了。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但忽然变得陌生了的人。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窗户上反出屋子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