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有李欣蕊的戏，但她还是起了个大早。
酒店的窗帘拉开的时候外面天还是灰蓝色的，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坐剧组的接送车到了片场。
老厂房里已经亮了几盏灯，道具组的几个人在整理今天的布景，灯光师正在调试头顶那排灯架的角度。
李欣蕊走进来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忙了，没有说什么。她也没有跟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昨天那场戏的布景前面站定。
那张深红色的旧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的道具酒杯已经换过了。
她站在沙发前面开始走位——从进门的位置走到沙发旁边需要几步，坐下之后她的视线应该落在茶几的那个角上才能被镜头拍到侧脸，男演员的手搭上她肩膀时她要往哪个方向侧身才能让灯光打在她脸上的时间是准确的。
她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走了三遍之后觉得差不多了，才退到旁边靠墙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翻开剧本，准备把明天那场戏的台词再过一遍。
她还没来得及翻开剧本，就听到了后面那排化妆镜方向传来的声音。
化妆间跟片场之间隔了一面半高的隔断墙，墙的上半部分是空的，能听到那边的说话声，隔着一个化妆镜的距离，声音不大，但片场安静，字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哭成那样，你还指望她能演什么戏。”
“你昨天没看到那个场面？全组就等她一个，三十多条，导演摔了耳机才过的。”
“她怎么拿到这个角色的？”
“你不知道？她跟楚云是闺蜜。楚云一句话塞进来的。要不是楚云，她这种水平的连试镜都进不来。”
“那她还拿那么厚一本小传装样子，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结果第一条就卡成那样。”
“可能是想吸引导演的注意吧。毕竟钟导那种人，你拿厚本子递给他，他至少会看一眼。”
“然后呢？看了又怎么样，该卡还是卡。”
“还写了好几页给楚云分析角色，你看楚云那个女主角写的都没她多。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你昨天也看到了。反正我觉得她就是靠闺蜜上位的，水平就那样。”
隔断墙那边传来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粉扑磕在桌面上的轻响，几个人似乎转身去了更衣室，说话声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走廊尽头开关门的闷响里。
李欣蕊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的剧本翻开着，她的手指搭在纸页边沿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一行被她反复折过边角的台词上——“我不想干这个了，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她觉得那句话像是被人从纸页上拿起来扔到她面前了，她听见了，她知道人家说的没错，她昨天确实卡了三十多条，确实哭了，确实是因为楚云的关系才进这个组，那些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冤枉她的。
她低头坐在那里，把剧本合上了，站起来往片场外面走了出去。桃子跟在她后面大概两三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她。
李欣蕊回到房车上的时候没有哭。
她坐在沙发边沿，手搭在膝盖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冻室的门，从里面翻出了一袋低筋面粉，又开始在柜子里翻酵母、鸡蛋、黄油、牛奶，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操作台上。
桃子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问了一句：“姐，你要做什么？”
“面包。”李欣蕊把面粉倒进盆里，“昨天耽误了大家那么久，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一下。请喝咖啡太贵了，我现在的钱撑不住。做面包分一分，好歹是个心意。”
桃子没有拦她，自己走过去打开冰箱把黄油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解冻。
楚云上午没戏，从隔壁的化妆车上过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已经在操作台前忙活开了，面粉盆里正在揉一个光滑的面团，旁边摆了一排已经切好的小剂子。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来，看着李欣蕊把面团揪成小块放在烤盘上，一个一个搓圆，刷上蛋液。
“你打算分给全组？”
“嗯。做多一点，不能只给导演。”
楚云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房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烤箱预热时发出的轻响和李欣蕊手指压面团边缘的声音。
桃子坐在旁边把切好的小面团一个个码进烤盘，动作很快，像是以前跟她配合过很多次了。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李欣蕊，看到她低头揉面的时候手指在面团上按压的力度很均匀，没有那种“我在生气”的劲，也没有那种“我在忍着”的劲，就只是平平地在揉面。
桃子的手在面团上顿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李欣蕊也是这样在公司休息区把面包一个个装进纸袋的，那是她第一次带饭给同事们吃，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做的。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低头做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多余的话。
楚云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沙发旁边，看着李欣蕊把那排搓好的小面团送进烤箱，然后靠在操作台上等。
过了一会儿，她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面子是靠自己挣回来的，我下次肯定能做好。”
楚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看了她一眼：“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李欣蕊没有接话，低头把操作台上的面粉清理了一下，然后把抹布叠好挂在水池边沿。
烤箱里透出来的光把她侧脸照成暖黄色，她看着烤箱里正在慢慢上色的小面包，没有再说话。
烤箱叮了一声。
她把面包端出来放在架子上晾着，表面金黄，一个个圆鼓鼓的，边缘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松软的内部组织。
她掰了一个边角放进嘴里尝了尝，温度刚好，不甜不腻，里面的黄油让整个面包散发出温软的、厚实的气味。
她低头看着托盘上那一排排金黄的小面包，心想，明天把这些分给大家，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只能卡三十多条的人。
她下一次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会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
窗外羊城冬末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落在操作台面上，那排面包在光线下泛着薄薄的油光。
她低头一个一个数了一遍，够分给全组人了。
然后她拿起一张保鲜膜把托盘盖好，在心里默默决定，下一场戏，她会用行动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用她自己演的戏，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