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之后的李欣蕊，日子反而比以前更规律了。
《江湖》的拍摄进入了后半段，进度比之前紧了不少。
每天的通告排得满满的，早上七点到片场化妆，晚上收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李欣蕊每天都是最早到片场的那批人之一，她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面翻剧本，化妆师在后面给她弄头发，她就趁着那个间隙把当天要拍的戏从头到尾再顺一遍，把一些细节标记在剧本的边角空白处。
有时候她收工之后还会在片场多待一会儿，看钟信诚跟摄影师讨论下一场戏的走位调度，不是刻意留下来学习，而是回到酒店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坐在那里看别人工作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快一些。
工作确实是最好的解药，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想杨林的事情，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那些还留在身体里的钝痛。
那些情绪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压缩进了一天十几小时的高强度拍摄里，没有空隙让它们浮现出来。
剧组里的人大多不知道她分手的事，她每天早上打招呼、跟老周对戏、走在片场那条用旧砖铺出来的布景街上时脚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有一场戏拍完，钟信诚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回放，喊完“过了”之后看了她一眼，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李欣蕊拿着剧本回到自己那家小折叠椅旁边坐下来，接过桃子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翻到了下一场戏的页面，像往常一样低头看了起来。
杨林那边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分手之后没几天，他就从公司提了离职。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事，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
这次分手像是帮他做了那个他做不了的决断。
他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坐在自己那辆黑色宝马x5里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我不在魔都待了，回来上班”。
他爸在电话那头只是“嗯”了一声，说“那回来吧，你那个办公室给你留着呢”。
那一瞬间他握着手机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那座他住了几年的城市在车窗玻璃上投射出的轮廓，总觉得这座城市从第一眼见到到最后一次坐在车里看着它从后视镜里缓缓后退，自己始终没有真正在这里扎下根来。
他回县城那天，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爸在家做了一桌子菜，他妈拉着他的手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没有说分手的事。
他妈问“欣蕊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说了一句“分了”，他妈就不再问了，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先吃饭”。
他回老家之后很快就感受到县城这种地方的熟人网络。
他去他爸公司报到第一天，路过前台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他们没说名字，但他知道他们在说谁。
他刚在那个新办公室里坐下来打开电脑，不到半小时就有人敲门进来，是以前跟他一起上初中的同学，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你女朋友呢？”
他只能低头说“分了”，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县里好姑娘多得是”。
这件事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不到一周，几乎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杨林跟那个女明星分手了。
原因在流传的过程中被多次加工和重新解释，他不知道这些版本是怎么被传出来的，它们像石子掉进水里荡开的波纹一样在他周围层层扩散，他也懒得去解释那些细节，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解释。
最失控的一次是几个朋友的饭局上。
那天杨林已经喝了三四杯白酒，前面聊的都是谁谁结婚了、谁谁生二胎了。
有人顺嘴提了一句“你那个前女友还在魔都拍戏吧”，杨林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们别提她了行不行？”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行行行，不提了”，但他站起来去倒酒的时候，回来之后把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
过了几分钟他自己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我哪点对她不好了？她说想留在魔都发展，我也没拦着她。她想拍戏就拍戏，想录综艺就录综艺，我什么都没管她。结果呢？她根本就没想过跟我结婚。她说的那些计划里，我排在最后面。她是真的不在乎我……”
他说到后面声音变了调，低着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让眼泪在灯光下稍微发亮了一瞬。
桌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行了”，有人给他倒了杯茶，但没有人接话。
那天晚上他是被扶着回去的，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家门口扶着门框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颗格外亮的星星，片刻后弯腰推门进了屋，穿过廊道时他顺手拍了一下壁灯开关，把那片被抽离的黑暗重新关回了天花板，没有再看那颗星。
第二天开始，那晚的事就在县城里慢慢传开了，像水从一根细微的缝隙里渗进去，起初只是暗处一小片湿润，几天之后墙角的涂层就开始微微卷起边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说李欣蕊是因为嫌杨林条件不够好才分的，但说这话的人也不清楚具体细节，只是顺着一个模糊的方向把话传了下去：“杨林都哭成那样了，那肯定不是他提的分手，估计是那个女明星看不上他吧。”
“人家现在拍了大导演的戏，又上了综艺，当然看不上杨林这种小县城的了。”
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已经落定的结论——“李欣蕊嫌弃杨林”。
这些话从小县城的巷子里传到那辆黑色宝马x5停在路边等人开走的位置，传到杨林父亲的办公室里，也传到了老家的李欣蕊父母耳边。
唐美玲那天在超市里听到两个顾客聊天的时候说“你家闺女是不是把那个杨林给甩了”，她放下手里的扫帚说“是他们性格不合，和平分手”，她没有多说，也没有替女儿解释，等那两个顾客走了之后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李欣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李欣蕊在几百公里外的片场拍戏，那些传言隔着那么远的路，还没有传到她耳朵里。
她每天按时到场、对戏、收工、回酒店、翻剧本、睡觉，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
有一天她拍完一场戏回到片场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听见风把几张通告单吹到地上又被场务弯腰捡起来的声音。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琢磨那个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拿起水杯，杯沿上留下一圈薄薄的湿痕，在深秋的空气里很快就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