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演结束之后，楚云接了个电话，回头跟李欣蕊说了一句“荣信志那边在等我，我先走了”，然后就匆匆忙忙地从后台通道出去了。
李欣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正准备去找桃子，桃子已经从另一头走过来了。
她的表情有点无奈，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被人交代了一件她不太知道该怎么转达的事。
“钟导让阿东过来说，晚上定了地方，带你出去吃饭。”
李欣蕊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她想起上一次钟信诚带她去吃饭的时候，她还在心里琢磨该怎么拒绝。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排斥了。
她说不上来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晚上他帮她收拾公寓的时候，也许是今天路演上他替她解围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他从港城开车过来看她的时候。
她只是觉得，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她比以前自在了一些。
“行。”她说。
桃子看了她一眼，大概没预料到她答得这么痛快，但也没有多问。
钟信诚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挂着两个红灯笼，推门进去之后只有四张桌子，灯光暖黄，桌与桌之间隔着屏风，很安静。
老板跟钟信诚认识，看到他进来的时候点了点头，把他们领到了靠里那张桌子。
菜单是手写的，没有图片，只有一列列菜名。
钟信诚把菜单递给她，她翻了一遍，点了两个看着顺眼的，他又补了两个。
点完之后他把菜单还给老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今天没有像以前一样拒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注意到的事。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就是吃顿饭。”
“我知道，但你还是来了。”
李欣蕊没有接这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菜端上来之后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钟信诚没有再说那些让她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他聊了一些关于路演的事，聊了明天去京城的安排，聊了楚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李欣蕊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确实比以前放松了，不需要一直绷着那根弦。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个角落在提醒她，她应该拒绝他。
她跟他之间隔着二十一岁，隔着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阶段。
他应该找一个跟他年纪相仿、阅历相当的人，而不是她这种还在为房子首付发愁的小演员。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话说清楚，但每次她说的时候，他都不接。
他绕过去，然后继续做他想做的事。那种方式让她没办法硬起心肠。
“明天去京城，”钟信诚放下筷子，换了一个话题，“你想吃什么？”
“楚云之前带我去吃过两家，都还挺好的。”
“那两家的口味偏甜，你不一定喜欢，我带你去另外一家。”
“你连我喜欢什么口味都知道？”
“你上次在片场食堂打饭的时候，总是把糖醋排骨里的排骨挑出来吃，把甜味的部分剩下。”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菜，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钟信诚问。
“我在想，你是不是太关注我了。”
“我是挺关注你的。”
李欣蕊又沉默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那些吃了一半的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钟导，你为我做了很多，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现在……”
“我知道。”钟信诚说，“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
“你为什么非得这么执着？”
“因为我这个年纪的人，遇到一个让我觉得有以后的人，不容易。”
李欣蕊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又吃了几口，把碗里剩的那些菜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钟信诚跟上次一样提出要带她去逛一逛。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带她去公园，而是领着她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胡同，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
院门是深红色的木门，上面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刻着两个字。
钟信诚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的那一刻，李欣蕊站在门口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四合院。
正房、厢房、抄手游廊，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树，树冠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院子。
青砖铺地，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灯光落在那些老木头和旧石阶上，把整个院子照出一种安静又沉稳的质感。
李欣蕊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这辈子只在电视里和别人的照片里见过这种院子，她印象中这种院子都是天价，不是普通人能碰的。
“这……是你的？”
“嗯，早年买的。”
“你买了个四合院？”
“那时候还便宜，后来一直空着，偶尔来京城的时候过来住两天。”
李欣蕊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正房。
正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老式的长条案桌，上面摆着一个香炉和几件青瓷，靠墙是一排书架，摆着一些旧书和剧本。
灯是暖色的，从头顶的纸罩里透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比外面更柔和。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长条案桌上的东西。
案桌正中央摆着两个盒子，一个长条的深色木盒，盒面上嵌着一块螺钿，另一个是方形的锦盒，缎面绣着缠枝纹，颜色很沉，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一些的布袋，用细麻绳系着口。
“打开看看。”钟信诚说。
李欣蕊往后退了半步：“不行，我不能再要东西了。”
“这两样是很早就给你准备的，这次去魔都的时候，手续出了点问题，本来是想在魔都当面给你的，当时还没到，只能托运到京城来。”他顿了一下，“我想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给你，你不要的话，我就只能扔掉了。”
李欣蕊看着那两个盒子，又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拿起了那个小布袋。
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
她没有见过这种成色的翡翠，颜色不是那种扎眼的翠绿，而是一种沉静的、半透明的浅青色，光从纸罩里透下来落在上面，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她拎起来的时候手指触到那圈冰凉的弧度，镯子在她掌心转了一下，她看到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句她之前在聊天里跟他随口提过的话，说想要一个能随身戴着、有自己印记的东西。她把镯子放回布袋里，手有点抖。
她又打开了那个长条的木盒，里面是一支发簪。
银质的，簪头是一朵很小的玉兰花，花瓣用整块白玉雕成，花蕊是细银丝掐出来的，摸上去微微发涩。
花枝的末端连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尾坠着一颗很小的珍珠，可以绕在发间或者垂在耳侧。
她拿着那支簪子的时候，钟信诚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是定制的，做了两个月。”
李欣蕊把那支簪子放回盒子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留下的浅色压痕。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但她知道无论是那个镯子还是这支簪子，都不是普通礼物。
那个翡翠的成色，那种雕工，那个定制的周期，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的分量，比她之前收到的所有礼物都要重。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说“他送的都是小东西，没什么大不了”，但现在她知道那个借口没法用了。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馈，也不知道该不该收。
“这些东西太贵了。”她说。
“我知道。”
“我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还不起。”
钟信诚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那个锦盒推到她面前：“这个你还没看。”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绣着缠枝纹的锦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镶了大颗宝石的款式，是一枚素圈的金戒，戒面上刻着一圈很细的缠枝纹，内侧也刻了字，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是两个很小的字母，她和他名字的首字母。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戒圈上，过了好几秒才把盒子合上了。
“喜欢吗？”钟信诚问。
“喜欢，但是这······算了，说了你也不听。”
“那倒是。”
李欣蕊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些东西她肯定不能都收。
那个翡翠镯子和那支簪子，光看那个成色和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她拿着心里发慌。
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
她跟他讲过很多次不要再送了，每次他都说“好”，然后下次继续送。
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给他准备一些东西，至少回赠一些什么。
但如果要准备得贵重一点，她会舍不得，她现在每一分钱都在往那个房子的首付上攒。
可如果太便宜，她又觉得拿不出手。
钟信诚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把她的心思看穿了。
他走到她旁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不用给我准备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李欣蕊抬头看他。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给我做顿饭就行。”
李欣蕊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行啊，你想吃什么？”
她说完之后就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
她张了张嘴，想补一句“我是说以后有空的时候”，但钟信诚已经接上了话。
“我口味偏清淡，你看着准备就可以。”
李欣蕊把那个“以后”两个字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堆盒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是嘴快。
她明明应该拒绝的，但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她总是先说了“行”，然后才反应过来。
钟信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看着盒子不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架旁边，把那本旧书从书架上抽下来，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
“书里那页是我夹进去的，”他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李欣蕊翻开那本书，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一段被铅笔轻轻划了线的文字。
她低头读了两行，是一段描写一个人独自在深夜的街头走着的片段，笔触很安静。
她把那页纸抚平，合上书，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钟信诚。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片碎碎的光斑。
他站在那片光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她走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和那三个盒子，把东西抱紧了一点，然后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