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婚那场闹剧过后，唐美玲难得安静了几天。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跟着魏芳一唱一和地逼问李欣蕊，而是每天照常做饭、收拾屋子、陪闺女去后期机房看片子。
但李欣蕊能感觉到，她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心疼里，掺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
这天下午，李欣蕊从机房回来，难得唐美玲没有在厨房忙活。
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电视开着，但她压根没看，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茶几发呆。
“妈？”李欣蕊换了鞋走过去，“你怎么了？”
唐美玲回过神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欣蕊，你坐下，妈跟你说说话。”
李欣蕊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放下包，安静地坐下来。
这次，唐美玲没有拍桌子，没有红脸，也没有扯着嗓门数落。
她只是侧过身，看着自己的闺女。
那天在医院里看到李欣蕊脖子上青紫的掐痕，她是真的吓破了胆。
这几天住在魔都，她亲眼看着张霖辉天天来，买菜做饭、接送李欣蕊去公司、半夜还在客厅守着。
她全都看在眼里。
“欣蕊，”唐美玲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平时的做派，“妈那天晚上是急了些，不该那么逼你，你别怪妈。”
李欣蕊愣了一下，她妈主动认错，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妈，我没怪你。”她低声说。
唐美玲叹了口气，伸手拉过李欣蕊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她看着女儿那张依然有些苍白的小脸，眼眶慢慢红了。
“欣蕊，妈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这样，让妈怎么能放心回老家？”唐美玲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以后再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照顾你？你让妈怎么睡得着觉？”
“妈，我能照顾好自己。”李欣蕊说，但她自己都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
“你能？”唐美玲看着她，“你连饭都不好好吃，前几天你胃疼成那样，如果不是霖辉大半夜去买药，你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李欣蕊沉默了。
唐美玲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欣蕊，妈不是非要逼你嫁给霖辉，你如果真不喜欢他，妈绝不勉强，可你告诉妈，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李欣蕊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想要什么样的？
她想要那个能让她笑、能让她哭、能让她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也依然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那个人。
可那个人不要她了。
唐美玲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把话挑明了：“你妈我是过来人，结婚这事儿，不能让你一下子就放心，但至少，起码身边有个人能让你依靠，能替你挡风遮雨，能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身边有个这样的人，妈这心才能放下来。”
李欣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她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唐美玲也没有再催她，只是默默地陪她坐着。
那天晚上，李欣蕊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把从二十岁到现在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演戏、被骂、被吴天恒背叛、被杨林嫌弃、遇见钟信诚、被资本软封杀、写出了自己的剧本、和钟信诚分手、差点被人毁掉……她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过得真够失败的。
轰轰烈烈爱过，最后落得个一地鸡毛。
她忽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就这样吧。
她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如果她结婚能让家里满意，那行，就这样吧。
找个人，过日子，了此残生。
第二天上午，她给张霖辉发了一条微信：“中午有空吗？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私房菜，能见一面吗？”
张霖辉秒回：“有空，十二点到。”
包间里，茶香袅袅。
张霖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些疑惑。
李欣蕊这几天情绪一直不高，突然单独约他出来，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他拉开椅子坐下，开玩笑说：“什么事啊，弄得这么正式，你点菜了没？”
“张霖辉。”李欣蕊放下杯子，直直地看着他，语气极其平静，“你想不想跟我结婚？”
包间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霖辉正在给她倒茶，手一抖，茶水直接洒在了桌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想不想跟我结婚。”李欣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问他要不要点一份炒青菜。
张霖辉放下茶壶，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可她脸上那种表情，让他心里一阵发寒。
那不是幸福，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极其压抑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孤注一掷。
“李欣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霖辉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知道。”李欣蕊说，“我妈昨天找我谈了，她不放心我，我想了一夜，觉得她说得对，我这个人，前三十年过得太失败了，如果能找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她放心，也好。”
张霖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微微发紧：“所以，你这是为了让你妈放心，随便找个人结婚？”
“张霖辉。”李欣蕊看着他，非常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骗你，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但是，我没办法骗你说我现在喜欢你，我对你，感激多过心动，我分不清那种感情，我也不敢给你任何保证，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还不喜欢你的话，我们可以结婚，要是你介意，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张霖辉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种压抑的疲惫，和那一丝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破罐子破摔。
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见惯了逢场作戏的男人。
他太清楚李欣蕊现在的状态了。
她不是因为爱他才坐在这里，她是因为被伤透了，被吓怕了，想要找个避风港，想要给家里一个交代。
他现在的行为，就是彻头彻尾的趁虚而入，趁火打劫。
换做以前那个骄傲的张霖辉，面对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说出这种话，他一定会掀桌子走人，告诉她“我张霖辉不缺女人”。
可是，此刻的他，看着李欣蕊那张苍白又倔强的脸，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阵极其强烈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耻的狂喜。
她主动提了。
她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哪怕她现在不爱我，哪怕她只是把我当个依靠，只要她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只要她愿意留在身边，他就有一百种、一千种办法，把那个叫钟信诚的影子从她心里彻底挖出去！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卑鄙，像个趁着别人家破人亡来抢夺地盘的强盗。
可是，那又怎样？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只要能牵她的手，能每天看着她，趁火打劫他也认了！
这是他张霖辉这辈子，离她最近的一次。
张霖辉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一抹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死死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发哑，但极其郑重。
“我不介意。”张霖辉一字一顿地说。
李欣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欣蕊，我说了，感情是可以后期培养的。”张霖辉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深邃而坚定，“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你现在只是把我当根救命稻草也没关系，我张霖辉既然敢接这个盘，我就有把握，让你以后心里只有我。”
“张霖辉……”李欣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种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把她淹没，“你其实可以找更好的，你不用……”
“闭嘴。”张霖辉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我找谁，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未婚妻了。”
“那就这么定了吧。”李欣蕊低下头，避开他滚烫的视线，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会跟我妈说，你那边，也跟你妈说一声，咱们就先定下来吧。”
李欣蕊回到家，唐美玲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平静地说：“妈，我跟张霖辉说好了，我们决定在一起了，准备结婚的事。”
唐美玲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菜板上。
她转过头，又惊又喜，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说真的？欣蕊，你可别哄妈！”
“真的。”李欣蕊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该安稳下来了。”
唐美玲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擦了擦手走过来，一把将李欣蕊搂进怀里，连声说：“好，好！妈这就去给你爸打电话！我就说霖辉这孩子靠得住，是个能托付终身的！”
李欣蕊被母亲抱着，没有说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卧室的门背上，闭着眼睛。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拿着锤子，亲手砸碎了自己最后一点痴心妄想的人。
就这样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在张霖辉那边，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握着方向盘，手竟然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刚刚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他不仅没有拒绝李欣蕊那种荒唐的提议，反而推波助澜，把她死死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也有自我放逐的疯狂。
“张霖辉啊张霖辉，你真他妈是个混蛋。”他骂了自己一句。
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魏芳的电话。
“妈。”张霖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沉稳。
“怎么了儿子？”魏芳在那头问。
“你准备一下吧。”张霖辉看着车窗外的阳光，一字一顿地说，“李欣蕊答应跟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