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车门向外弹开。
陆青云的黑皮鞋重重落地。
吧唧一声，黄泥水溅起。几滴泥浆甩在纯羊毛的深蓝色裤腿上。
他扯了扯略显紧绷的酒红色领带，弯腰钻出越野车的驾驶室。
反手用力一甩。
砰。
沉闷的关门声像一块巨石砸进水潭。在这空旷泥泞的村口，震得人耳膜发麻。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几秒钟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像被集体掐住了喉咙。
几十个村民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支书陆大山举着铁锹的手停在半空。铁锹尖距离奔驰车的挡风玻璃只剩不到半米。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陆青云身上。
这男人太扎眼了。
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抹得一丝不苟。宽大的黑框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腕上那块劳力士金表，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出一团刺眼的黄光。
这身行头，清水村的人连在公社发下来的画报上都没见过。
加上那台黑得发亮、还在轰轰作响的钢铁怪兽。
一股不属于这个穷乡僻壤的强大气场，死死压住了全村人。
陆青云站在泥地里。脚底的牛粪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暗暗绷紧小腿，稳住打滑的鞋底。
“各位乡亲，hello啊。”
陆青云夹起嗓子。语调微微上扬，刻意带上一股怪异的闽南腔和蹩脚的英文。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前排几个举着粪叉的汉子互相对视，指节捏得发白。
“你……你打哪来的？”陆大山慢慢放下铁锹。
生锈的铁器磕在泥地里的石头上，擦出一声闷响。
老头把旱烟袋重新别回腰带。大拇指死死抠着烟袋杆。
“你开这铁王八进村，是特务？”
陆青云伸手摘下蛤蟆镜。
没有遮挡的阳光刺得他眼窝泛酸。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老伯，你误会啦。”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那本墨绿色的护照，捏在手里抖开。
“我是华侨。”
“南洋鼎盛国际投资财团，大中华区执行总裁。”
一长串名头砸下来，村民们全听懵了。
“啥桥？”
“啥裁？”
陆青云指着护照上的红泥大印和一堆英文。
“简单讲，就是从海外回来的自家人。”
他顺势抽出两张百元美金。绿花花的票子在冷风里哗哗作响。
“我这次回乡，是来做investment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也就是投资。带大笔的外汇回来，给咱们老家盖工厂，搞建设。”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听不懂英文，但那绿票子看着就金贵，比大团结还精神。
陆大山却没有看钱。
老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青云的脸。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剧烈起伏。
陆大山猛地往前迈了两大步。脚底的泥水溅到了裤腿上。
他干瘪的手指悬在半空，指着陆青云的鼻梁骨。
手抖得很厉害。
“你……你这眉眼，这高鼻梁……”
陆大山声音嘶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把沙子。“你爹……是不是叫陆大水？”
陆青云心里咯噔一下。
陆大水？这又是谁？
他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洇湿。这要是认错了亲，这出戏立马就得穿帮。
脑海深处突然发出一声机械脆响。
淡蓝色的透明面板直接贴在视网膜上。
【检测到关键人物：清水村支书陆大山。】
【背景信息匹配：陆大山亲弟陆大水，四十年前下南洋失散。面部特征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建议宿主顺水推舟，坐实华侨身份。】
陆青云紧绷的后背猛地松弛下来。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刚才被阳光刺出的那点生理性泪水正好派上用场。
陆青云大步跨上前，一把攥住陆大山长满老茧的双手。
“老伯……不，大伯！”
陆青云嗓音发颤，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
“我爹正是陆大水啊！”
他紧紧握着老头粗糙的手。“我爹在南洋打拼了一辈子。临终前，天天念叨着南江省临海县的清水村。”
“他说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陆青云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他让我一定、一定要回来认祖归宗！”
陆大山嘴唇剧烈哆嗦着。
老头反手死死抓着陆青云的胳膊。粗黑的指甲几乎掐进陆青云的西服面料里。
“大水……大水没死？”
老头眼眶瞬间红透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核桃般的深沟往下淌。
“四十年前，他被抓了壮丁。村里人都说他跳海喂了王八……”
“老天爷开眼啊！这是大水的种！是大水的亲儿子！”
陆大山转过身，冲着看傻眼的村民们大吼。老迈的嗓音在秋风里打着飘。
人群死寂了两秒，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的娘嘞！陆家老二没死，在南洋发大财了！”
“你看看人家穿的那身行头。那是绸缎吧？”
“什么绸缎，那叫洋布！你没看人家坐的那个大黑车，比县长坐的吉普威风一百倍！”
刚才还举着粪叉防贼的汉子们，立刻把铁器扔进草垛子。
几个婶子抹着眼角，跟着感叹老陆家祖坟冒青烟。
陆青云任由陆大山抓着胳膊。
他适时地递上西装口袋里的真丝方巾。
“大伯，别哭了。我这不是带着财团的钱，回来光宗耀祖了吗。”
陆大山接过方巾，捏在手里不敢往脸上擦。这帕子太滑溜，看着比他家供桌上的红布还金贵。
老头只能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颊。
系统的蓝色面板再次跳动。
【身份伪装成功。乡亲信任度大幅提升。】
【任务奖励：新手启动资金发放。】
【十万人民币现金及相关外汇票据，已发放至宿主西装内兜与系统空间。】
陆青云感觉左侧胸口猛地一沉。
西装内侧的口袋被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厚实的重量压在胸膛上。
那是十万块钱在这个年代的绝对分量。
在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块的八二年，这笔钱足够把整个临海县的黑市买空。
陆青云腰杆挺得更直了。
底气有了，千亿财阀继承人的派头自然就压不住了。
现场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村民们看向陆青云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敬畏和狂热。
人群外围，一个矮胖的身影拼命往里挤。
“让让！都给老子闪开！”
清水村村长王富贵满头大汗地挤出人堆。
他穿着件起球的的确良短袖。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王富贵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蹭，蹭掉泥水。
他弓着腰，一路小跑到陆青云跟前。
肥腻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眼睛几乎挤没了一条缝。
“哎呀呀，大水兄弟的娃？这就是传说中的华侨大老板吧！”
王富贵搓着手。“大水兄弟当年在村里，我看他就是干大事的料！果然生个儿子是人中龙凤！”
陆青云垂下眼皮，打量着这个满头油汗的胖子。
“这位是？”他明知故问。
“我是咱清水村的村长，王富贵。”
王富贵连连点头。他看了一眼陆青云身后那辆大G，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海外金主拔根腿毛，都比他的大腿粗。必须得伺候好了。
王富贵赶紧在胸前的口袋里摸索。
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上面印着褪色的“大前门”三个字。
烟盒边角已经磨破了皮，沾着点黑色的汗渍。
他用粗短的手指在烟盒底部用力弹了两下。
一根有些发黄、过滤嘴微扁的香烟弹了出来。
王富贵双手捧着那根烟，身子又往下矮了半截。
“陆老板，大金主，您抽根烟。咱乡下地方，烟糙了点，您多担待。”
黄黑色的过滤嘴递到了陆青云胸前。
陆青云垂下视线，看了一眼那根散发着劣质烟草味的卷烟。
他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将右手慢慢滑向了西裤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