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古斯那个猩红的“逃”字凝固成血痂的时候,宇宙的另一端,一颗被两颗太阳烤着的星球上,正发生着另一件事。
这里是德拉诺。
一颗猩红的巨日和一颗惨白的残阳挂在天上,把大地照得一片赭红。
影月氏族的迁徙队伍,就在这片干裂的平原上慢慢往前挪。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和汗臭味。
队伍最后面,一个身影晃了一下,一头栽在地上,呛起一片红土。
他太瘦了。
跟那些高大健壮、浑身都是疙瘩肉的兽人比,他简直就是个另类。
背是佝偻的,根本挺不直,惨绿色的皮肤也比别人更深,像是常年在沼泽毒气里泡着。
他就像是造物主随手捏坏了丢掉的泥人,被扔在了这个谁块头大谁有理的世界。
“站起来,废物!”
前面传来一声粗鲁的骂声。
一个魁梧的兽人停下脚,不耐烦的回过头。
他叫格鲁姆,氏族里出了名的壮,胳膊比那畸形儿的大腿都粗。
他高大的身子一挡,光就没了,阴影直接把地上的人给盖住了。
他压根没想伸手,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只挡路的虫子没什么两样。
地上的兽人咳得厉害,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胳膊抖得厉害,想撑起来,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饿得发慌,又累得要死,根本起不来。
汗和土混在一起,从他额头上流下来,在脸上冲开一道道泥印子。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失败了,重新趴了回去。
“古尔丹,别他妈装死!”
格鲁姆大步走回来,抬脚就往他肋骨上踢了踢,“你嚎丧只会浪费我们存的水!你连个石头斧子都拿不起来,还有脸喝水?”
“咳……咳咳……”
古尔丹抬起头,满脸都是泥和汗,本来就丑,现在更没法看了。
他没求饶,也没怂,反而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难看,黄黑的牙在赭红色的光下看着有点怪。
“我的哀嚎……至少比你空空如也的脑子……能发出更多动静,格鲁姆。”
他嗓子又干又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格鲁姆的动作停住了。
周围几个走远了的兽人也停了下来,好像挺有兴趣的围过来看。
他们脸上没什么同情,只有赶路赶出来的麻木,还有对这场“热闹”的冷漠。
看一个废物挨揍,总比闷头走路有意思。
“你说什么?”
格鲁姆弯下腰,一把揪住古尔丹破烂的兽皮衣领,轻轻松松就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跟提了只瘦狗一样。
古尔丹的脚离了滚烫的地面,脖子被衣领勒住,一下子就喘不上气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说……”
古尔丹从喉咙里费劲的挤出几个字,那双陷进去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格鲁姆,“……你的肌肉,是不是把你脑子里的养分……全都偷走了?还是说,你天生就没有那东西?”
“你找死!”
格鲁姆火了,这个他平时看都懒得看的残废,居然敢一再挑衅!
他吼了一声,另一只大拳头扬了起来。
拳头带起的风直接糊在了古尔丹脸上,他甚至能闻到上面干了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
古尔丹没闭眼。
他看着那只大拳头,知道这一下能砸烂自己的脑袋。但他脸上的笑反而更扭曲了。
来啊。
打死我。
也比这样像条狗一样,被拖着去一个不知道在哪,但肯定也一样没指望的地方强。
但是,拳头没落下来。
一个声音叫住了格鲁姆。
“够了。”
氏族的萨满,也是酋长,耐奥祖,慢慢走了过来。
他年纪比格鲁姆大,个头没那么吓人,但格鲁姆和其他兽人一看到他,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刻着符文的白骨法杖,法杖顶上的宝石在两个太阳底下,一点光都没有。
“酋长!”
格鲁姆马上松开了手,好像抓着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古尔丹像一袋垃圾一样摔回地上,又咳了起来。
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向那个决定他死活的兽人。
希望?
不,影月氏族没这玩意儿。
他只在耐奥祖的眼睛里看到了比这片干地更深的冷漠。
耐奥祖的视线先是扫过格鲁姆,那眼神让后者壮实的身子都缩了一下。
然后,他才把目光落在了古尔丹身上。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东西,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
他看了很久,久到古尔丹都以为自己能继续活下去了。
“古尔丹。”
耐奥祖开口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你从生下来,就是氏族的负担。”
“我们给了你吃的,给了你水,给了你挡风的兽皮。”
耐奥祖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飘着,每个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遵守了老规矩,让每个生下来的孩子都有机会活。我们尽了义务。”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法杖在裂开的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现在,机会结束了。”
周围的兽人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了。
他们都明白酋长的意思。
在这种鬼天气,丢掉弱的,是大家都不说但都懂的规矩。
耐奥祖转过身,对着所有族人,声音又大又严肃:“今年的旱灾比哪年都厉害!元素之灵不说话了,先祖的灵魂在警告我们,必须做个取舍!每一口水,每一块肉干,都关系到我们能不能走到新的地方去!”
他伸出手指,指向远处一个背着大水囊、呼哧带喘的战士。
“他的力气,应该用在挥斧头、保护氏族上,而不是浪费在背一个没用的人喝的水上!”
他又指向一个正在哄孩子的女兽人。
“她的食物,应该喂给下一个能给氏族生孩子的生命,而不是分给一个注定留不下后代的残次品!”
残次品。
这个词从酋长嘴里说出来,比格鲁姆的拳头还伤人。
就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直接烫在了古尔丹身上,滋滋作响。
他想骂回去,想吼,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咬住嘴唇,尝到了自己血的铁锈味。
“我问你们!”
耐奥祖高举法杖,“为了氏族能活下去,我们该不该扔掉累赘?”
“是!”
“为了影月!”
格鲁姆第一个举起胳膊喊,其他的兽人也跟着喊,声音汇在一起,冷得吓人。
这声音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甩掉包袱的轻松。
耐奥祖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了地上的古尔丹一眼。
“这不是惩罚,古尔丹。这是选择。”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的牺牲,会让更多强壮的战士活下去,这是你的荣耀。先祖会记住你的贡献。”
说完,他转过身,再也没多看一眼。
“我们走。”
格鲁姆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草屑的唾沫,得意地跟上了酋长的步子。
其他的兽人也纷纷转身,没一个人回头。
迁徙的队伍又动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小心地绕开了躺在地上的古尔丹,朝远处走去。
古尔丹趴在那,一动不动。
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又重又坚决。
他能听到兽皮摩擦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远。
他能听到一个年轻女兽人小声问她妈:“我们就这样把他丢下了吗?”
然后是她妈又凶又急的回答:“闭嘴!你想跟他一起留在这喂狼吗?”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扬起来的土慢慢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布,盖在他佝偻的背上。
他成了这片红色荒原上一个新的土堆,一个活着的坟墓。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在天边时,古尔丹才有了动静。
他没哭。
也没嚎。
他笑了。
不出声的,肩膀剧烈的抽动。
脸埋在滚烫的沙土里,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鼻涕混着泥土流了一脸。
牺牲?
荣耀?
不。
你们只是在丢掉一件用旧了的、碍事的工具。
你们这群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蠢货!野兽!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混着泥和泪的狰狞笑容。
他恨!
他恨耐奥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
也恨格鲁姆那一身蛮不讲理的肌肉!
他恨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族人!
他更恨自己这副没用的身体!
恨这片破地,恨天上那两个冷冰冰的太阳!
“啊——!”
一声不像人叫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了出来。
他用双手疯狂的刨着干裂的土地。
指甲在硬土块上划过,裂开,渗出血。
他不在乎,只是疯了一样重复这个动作,好像要挖穿这颗星球,撕开这片天!
力量。
他现在只想要力量。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烧得他浑身难受。
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他停下挖掘,满是血肉的双手撑在地上。
他慢慢的、用尽全身力气,跪坐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动作。
他猛的挺直了自己那佝偻的背!
“咔!咔咔!”
骨头发出要断了似的声音,剧痛从每一节脊椎里传来,但他忍住了,脸上扭曲的表情不知道是疼还是爽。
这是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兽人一样,抬头看着天。
他抬起头,仰望着血色的天空,用尽所有力气嘶喊,声音破了,变了调:
“听着!”
“不管你是什么!神!魔鬼!还是在星星海里乱逛的虚空!”
“我,古尔丹!”
“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头!还有我这颗全是恨的灵魂!”
“全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力量!”
“给我能碾碎他们的力量!给我能让他们跪在我脚底下哭嚎的力量!给我能把耐奥祖的骨头做成法杖,把格鲁姆的脑袋当尿壶的力量!”
“听到了吗!”
“拿走吧!我的全部!”
“只要你给我力量——!!!”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喊干了喉咙,用光了最后一点力气,又瘫倒在地。
世界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颗红日在天边慢慢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巨大的嘲讽。
他输了。
连出卖灵魂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古尔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风,停了。
本来热得要命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一股寒意凭空出现,不是天气冷,是直接钻进骨头里的冷。
空气里散开一股陌生的气味。
不是德拉诺上任何东西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着臭氧、腐烂和老灰尘的味道。
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古尔丹睁开眼。
他挣扎着抬起头。
西边的天边,最后一点太阳光正穿透云层,一道怪异的、从来没见过的惨绿色光柱,从云里刺下来,罩住了他。
一个古老、饥渴的意志。就是不久前,维伦在议事厅里感觉到的那个又大又邪恶的意志。
它跨过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听到了这个祈求。
那绿光好像活的,顺着他病态的皮肤,从他满是伤口的手指钻了进去。
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穿过全身,又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冻。
他的骨头在响,肌肉在撕裂,然后又用一种全新的、扭曲的方式重新长好。
他的祈祷……他的交易……被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