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诺的夜，寒冷如钢刀。
冰冷的碎石硌着古尔丹畸形的脊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蜷缩在帐篷最阴暗的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徒劳地想从破旧的兽皮上汲取一丝温暖。
寒风不是钻，而是像无数条冰冷的蛆虫，从帐篷的每一条缝隙里爬进来，贪婪地啃噬着他暴露在外的皮肤。
他甚至能闻到外面篝火传来的烤肉香气，那香气对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帐篷外，篝火烧得正旺。
氏族战士们粗野的咆哮和哄笑声，像一根根尖刺，轻易穿透薄薄的兽皮，扎进他的耳膜。
他们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庆祝着又一次狩猎的成功。
而他，古尔丹，只能在这里闻着味儿，听着他们的快乐。
“……那个瘸子，今天又被导师耐奥祖骂了，真是个废物！”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古尔丹认得这个声音，是格罗姆，一个以蛮力着称的战士，也是最喜欢拿他取乐的几个兽人之一。
“哈！他除了会玩那些恶心的草药和骨头，还能干什么？我一只手就能捏碎他的脖子！”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引来一片赞同的嘟囔。
“别这么说，他至少能证明我们战歌氏族不是完美的！”
“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笑声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古尔丹的尊严上。
瘸子。
废物。
这两个词，是烙在他灵魂上的滚烫印记，从出生起，日日夜夜灼烧着他。
他天生体弱，脊椎扭曲，在崇尚力量和荣耀的兽人社会里，他就是个异类，一个行走在阳光下的耻辱。
他紧紧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他拼命将自己裹得更紧，妄图将那些嘲笑隔绝在外。
可笑声无孔不入，甚至在他脑子里回响。
怨恨，如一捧滚烫的毒血，在他胸膛里沸腾，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他恨！
恨这具让他受尽屈辱的孱弱肉体！
恨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同族蠢货！
他更恨那个高高在上的导师耐奥祖！
就在今天下午，耐奥祖试图教导他与元素沟通的技巧。
当所有学徒都能感受到风的低语时，只有他，古尔丹，什么也感觉不到。
元素仿佛在嫌恶他，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耐奥祖没有责骂他，只是走过来，用那双永远充满智慧和悲悯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孩子，或许……你的道路不在这里。”
那眼神，那语气，比任何鄙夷都更恶毒。
那不是看一个学徒，而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
怜悯，才是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把他最后那点可笑的自尊，割得支离破碎。
愤怒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
绝对的死寂。
绝对的黑暗。
古尔丹感觉自己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浮，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虚无。
在这里，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寒冷，甚至连那折磨他一生的扭曲脊骨，似乎也变得笔直。
突然，黑暗的尽头，亮起一抹微弱的绿芒。
那绿芒如瘟疫般疯狂扩散，眨眼间，便将整个虚空点燃成一片幽绿色的火海。
火焰没有温度，却似乎能将灵魂都烧成灰烬。
无数暗影在绿火中翻滚、凝聚，最终汇成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轮廓。
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它不经由耳膜，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金属尖刺，直接钉进了他的意识核心，每一个音节都震得他灵魂嗡嗡作响，几乎崩裂。
“我听见了你的祈愿，渺小而又……有趣的蠕虫。”
那声音宏大如星辰崩裂，古老如时间源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古尔丹的灵魂在这声音下剧烈颤抖，渺小如风中残烛。
他想跪下，却发现自己在这片虚空中无处着力。
虚空中央的绿火与暗影疯狂汇聚，化作一座由邪能与烈焰构成的巍峨山脉。
一对燃烧着毁灭之火的巨眼，从无法想象的高处俯瞰下来，将他锁定。
萨格拉斯。
堕落泰坦的意志投影，通过宇宙中最微小的裂隙，找到了这个充满了怨恨和欲望的灵魂。
“他们叫你瘸子。”
萨格拉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他们视你为氏族的耻辱，部落的累赘。”
“他们只看到了你扭曲的肉体。”
“而我，”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赞许，“看到了你那同样扭曲，却充满了力量的灵魂。”
古尔丹的呼吸瞬间被扼住。
他怔住了，灵魂深处那片充满自我厌恶的黑暗泥沼，第一次被一道目光穿透。
那目光中没有他所熟悉的一切——没有鄙夷，没有怜悯，没有漠视。
那是一种……欣赏？
像最优秀的铁匠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凶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狂喜。
“你渴望力量。”
萨格拉斯的声音化作最恶毒的诱惑，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古尔丹最脆弱的地方，“渴望将那些嘲笑你的人，像捏死臭虫一样捏死。”
“渴望将所有轻视你的目光，都变成最卑微的恐惧。”
“渴望让你所承受的所有屈辱，千倍、万倍地奉还！”
话音刚落，古尔丹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看到了，那个刚刚在帐外笑得最大声的格罗姆，此刻正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疯狂地亲吻着他脚下的泥土，语无伦次地祈求饶恕。
“古尔丹大人！我错了！我该死！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我再也不敢了！”
古尔丹的心脏疯狂擂动，胸腔几乎要炸开！
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每一个噩梦和美梦里，都会出现的场景！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格罗姆的脑袋就会像熟透的瓜果一样爆开。
画面一转。
他的导师，伟大的萨满耐奥祖，正站在他的面前，依旧用那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他。“古尔丹，回头吧，这力量会吞噬你的……”
幻象中的古尔丹，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手。
一道绿色的火焰便如毒蛇般窜出，瞬间将耐奥祖吞噬。
那张充满智慧与怜悯的脸，在最后一刻，被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彻底撑裂、融化。
火焰中，耐奥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化作了飞灰。
“嗬嗬……”
古尔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充满了积压一生怨毒的释放快意。
他缓缓挺直了在梦中不再扭曲的脊梁，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抬头迎向那顶天立地的巨大阴影。
“这一切，都将是我赐予你的力量。”
萨格拉斯的声音如雷霆轰鸣，“足以让你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你，将成为神！”
古尔丹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至极的光。
“代价。”
他嘶哑地问，冷静得可怕。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他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代价？”
萨格拉斯发出一声仿佛宇宙都在震颤的低笑，“很简单。”
“你的灵魂。”
“还有……你整个种族的未来。”
“从此刻起，你，和你的兽人同胞，都将为我，为伟大的燃烧军团，扫平前路上的一切障碍！你们将饮下我的怒火，成为我最锋利的武器！”
灵魂？
古尔丹在心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我这卑贱如泥土的灵魂，能换来神明的力量？
这笔交易，我赚翻了！
至于种族的未来？
一个将我当成垃圾和笑柄的种族，它的未来与我何干？
我巴不得亲手把它拖进地狱！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战士，那些嘲笑我的蠢货，都变成我脚下匍匐的奴隶，变成军团的炮灰！
“我答应你！”
古尔丹没有丝毫犹豫，他那畸形的身躯向前扑倒，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态将额头磕在虚空之中，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狂热到扭曲的咆哮。
“我的一切，都属于您，我伟大的主人！”
“很好。”
萨格拉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满意，“契约……成立！”
瞬间！
无穷无尽的灼热能量，化作一道毁灭性的绿色洪流，从虚空的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狠狠灌入古尔丹的七窍！
“啊啊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了他每一个细胞！
皮肤在燃烧，肌肉在撕裂，骨骼被一寸寸碾碎，又被滚烫的邪能岩浆重新熔铸！
他的血液在沸腾，变成了奔流的绿色火焰！
他的灵魂，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烙上了一个永不磨灭的燃烧印记！
这是毁灭的痛苦，亦是新生的狂喜！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这具被重塑的躯壳里疯狂滋生！
他那扭曲的驼背，在剧痛中被一股蛮力强行拉直！
他那孱弱的四肢，被灌注了足以撕裂山脉的恐怖能量！
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瘸子！
他感觉自己，就是神！
……
“呼！”
古尔丹睁开双眼，从地上弹坐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下的破烂毛皮。
帐篷里一片沉寂，外面的吵闹声不知何时已经平息，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是梦？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后背。
那道伴随他一生，如山脊般隆起的扭曲脊骨……竟变得平坦！
常年折磨他的剧痛，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那条早已萎缩，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传来一阵爆炸性的力量感！
不是梦！
古尔丹的心脏狂跳如鼓。
他来到帐篷门口，借着外面篝火的余光，看向旁边一汪因昨夜下雨而积起的浑浊水洼。
水面倒映出的脸，还是他。
但那双眼睛……
不再是黯淡的棕色，而是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火焰！
邪能之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他胸膛炸开，他成功了！
他得到了力量！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骨骼发出一连串新生般的爆鸣。
他第一次以一个正常兽人的视角，俯瞰着这个低矮的帐篷。
一股从未有过的、主宰一切的强大感觉充斥着四肢百骸，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最终汇成一个狰狞、残忍、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就在这时。
“喂，瘸子！”
帐篷的门帘被一只粗鲁的手掀开，喝得醉醺醺的格罗姆探进头来，他打了个酒嗝，正要继续他晚饭时的嘲讽。
“你怎么还不去把导师的夜壶倒了？是不是想偷……”
他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在喉咙里。
脸上的醉意和讥笑瞬间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骇。
他眼中的古尔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蜷缩在角落的瘸子。
他笔直地站着，身形似乎都比平时高大了不少。
尤其是在黑暗的帐篷里，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着一块即将被撕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