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幽绿色的火焰静静烧着，火苗很冷，带着一股能冻住骨头的阴气。
空气里有股硫磺和烂肉混在一起的甜腥味，熏的人头发昏。
古尔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灰色的皮肤下面，青黑色的血管一鼓一鼓的。
一小撮邪能火焰在他手心上冒出来，把他晃动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看着像个怪物。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一种力量快要溢出的感觉。
他想起不久前，那个自称“毁灭者”的家伙降临在圣山，那股劲儿让整个世界都在发抖。
而他，古尔丹，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看。”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两块骨头在摩擦。
加尔鲁和克罗尔，两个年轻兽人，正跪在他面前。
他们吓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渴望。
他们是影月氏族的边缘人，被同族看不起。
加尔鲁因为瘦，打猎总失败，连肚子都填不饱；
另一个克罗尔，天生就笨，没法和元素沟通，被同龄人笑话是“石头脑袋”，当不了萨满。
古尔丹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个因为天生残疾被扔掉，在野外勉强活着，连野狗都敢上来咬一口的自己。
“告诉我，孩子们，”古尔丹的声音里带着点残忍的意思，“当你们在祭坛前，跟那些早就死了的祖宗魂魄祷告的时候，它们理过你们吗？当你们在风里、在河边，求那些元素的时候，它们可怜过你们吗？”
两个年轻兽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加尔鲁的拳头攥紧。
克罗尔把脸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不，它们没有。”
古尔丹替他们回答，语气很轻蔑，“因为元素和先祖，只喜欢强者，只看得起那些天生就有本事的人。它们高高在上，收了你们的东西和尊敬，却把你们这样的‘弱者’当垃圾一样扔掉。它们听不见你们的哀求。”
他手掌一翻，那撮邪能火焰一下就钻进了地里。
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片苔藓，碰到绿火的瞬间，它绿色的样子很快就没了，变得焦黑，最后成了一小撮灰。
“看，这就是毁灭。”
加尔鲁和克罗尔的瞳孔都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他们见过毁灭，见过食人魔的棒子，见过戈隆的大脚，但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毁灭。
古尔丹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邪能弄得坑坑洼洼的牙。
再次挥手，一股更浓的绿色能量，流进了那片灰里。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灰开始动起来，聚在一起，好像活了。
它不再是软趴趴的苔藓，而是长出了一根根黑色的尖刺，上面还流着恶心的粘液，味道很难闻。
一只洞里的小虫爬过去，只是碰了一下那根刺，就抽搐着倒在地上，身体很快被腐蚀成了一滩绿水。
“再看，这就是重生。”
古尔丹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它不再需要太阳和水，只要吃掉周围的生命。它比以前更厉害，更吓人，不是吗？弱小和好看有什么用？只有强大，才能活下去。”
他弯下腰，凑到两个年轻兽人耳边，呼出的气都带着硫磺味，烫得他们耳朵痒。
“想想吧，加尔鲁，你要是有了这种力量，那些笑话你瘦的家伙，连你的影子都不敢看。还有你，克罗尔，当元素在你面前都吓得发抖，谁还敢说你没法沟通？”
“你们，想要这种力量吗？想把所有笑话过你们的人，都踩在脚下吗？想拿回本该是你们的东西吗？”
加尔鲁抬起头，贪婪和疯狂在他眼睛里混在一起。
他想起了分猎物的时候，自己永远只能拿到最差的骨头；想起了喜欢的女人看他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我……我们想，导师！”
他差不多是吼出来的。
“很好。”
古尔丹满意的点点头，正准备教他们怎么弄到这股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洞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那个身影带来了一股很干净的气息，像是德拉诺冬天的第一场雪，把洞里难闻的味道都吹散了。
古尔丹手里的邪能火焰晃得厉害，光暗了不少，差点熄灭。
跪着的加尔鲁和克罗尔浑身一僵，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那种从骨子里来的敬畏让他们吓得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滚出去。”
古尔丹没有回头，他早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又让他讨厌的元素波动。
那股波动很平稳，但像一堵墙，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两个年轻兽人像是得了大赦，手脚并用的往洞外爬，样子很狼狈。
洞里，只剩下古尔丹和那个没说话的身影。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古尔丹的心跳上。
身影走到了古尔丹的身后。
那是影月氏族的老萨满，古尔丹的父亲拉哈克。
“我的儿子。”
拉哈克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和悲伤。
古尔丹慢慢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看到父亲白了的头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他那双以前能看透元素流动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浑浊。
“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古尔丹冷冷的回应。
“我，也早就不再是你的儿子。”
“不。”
拉哈克摇了摇头，他那双灰色的眼睛，这会儿却很锐利，“你的灵魂在叫，我听得到。它在向我求救。在元素的悲鸣里，在大地的哭泣中，我都能感觉到你。你身上的味道，让整个影月谷的活物都在害怕。”
“孩子，你走的这条路，没法回头了！你以为你在往上爬，可你脚下，是个无底洞！”
老萨满的声音因为伤心而发抖，他伸出手，好像想抓住什么，但又没力气的放下了。
“无底洞？”
古尔丹突然笑了，笑声又干又难听。
“你说得对，我脚下是无底洞！我就是从这洞里，找到了真正的力量！”
他举起手，一个大大的邪能火球在他手心快速成型，绿光把他那张狂热的脸照得像个鬼。
洞壁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大，快要把整个洞吞没。
“你看！父亲！”
“这是软弱的元素能给我的吗？这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祖宗魂魄能给我的吗？”
“不！”
他咆哮着，“它们只会教我忍，教我祈祷！教我像条狗一样，在食人魔抢我们村子的时候，祈祷它们手下留情！在我们的孩子被戈隆当食物的时候，祈祷风能吹走他们的哭声！我祈祷过！在我被扔掉的时候，我向大地祈祷，它没理我！我向风祈祷，它吹走了我的声音！它们都是瞎子！聋子！”
拉哈克看着那团肮脏、混乱、充满毁灭念头的能量，心疼得厉害。
那不是火，那是一团痛苦和仇恨。
“这不是力量，古尔丹，这是毒药！它答应给你一切，但会拿走你的所有，它正在一口一口地吃掉你的灵魂！你以为你自由了，其实你只是换了个更可怕的主人！”
“灵魂？”
古尔丹脸上的狂热笑容一下就没了，换上了一副极度冰冷和厌恶的表情。
“只有弱者，才把希望放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上！我只信我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邪能的臭味扑面而来，逼得老萨满都皱起了眉头。
“看看我们的人民，父亲！我们拥有纳格兰最好的地，却要挨饿！我们是最古老的氏族，却要防着那些脑子里只有肌肉的食人魔！多少次了？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粮食和女人，然后对着祖宗的图腾唉声叹气！”
“为什么？因为我们信奉的那些，太软了！而我，找到了出路！”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向洞外。
“一条通往强大的路！一条让所有兽人抬起头的路！只要有这种力量，食人魔才会跪在我们脚下！戈隆才会变成我们的奴隶！到那时，整个德拉诺，都将由我们兽人说了算！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不容反驳的蛊惑。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点动摇，一点认可。
但他只看到了更深的，像海一样的悲哀。
“这不是主宰，是奴役。”
拉哈克的声音不大，但清楚的盖过了邪能的嘶嘶声，“你主宰了别人，又被谁主宰？你以为你控制了力量，其实，是力量控制了你。你看看你的样子，古尔丹，你已经不是一个兽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好扎在他一直不愿去想的那个地方。
“住口！”
古尔丹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你懂什么？老东西！你只懂得抱着那些没用的传统，在风里发抖！看看你老成什么样了，再看看我！”
古尔丹挺起胸膛，邪能在他身体里乱窜，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让他舒服得快要叫出声。
“我，才是兽人的未来！”
拉哈克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的悲伤没了，变成了一种像山一样沉稳的坚定。
他不再说话。
他伸出双手，手心向上。
“风，我的老朋友，请听我的呼唤。”
他低声念着，声音古老悠长。
一阵干净的气流凭空出现，在洞里盘旋，吹散了那股难闻的硫磺味。
“土，我的根基，请回应我的请求。”
地面微微震动，坚硬的石头上竟然渗出了清水珠，滴在地上。
“水，我的血液，请洗掉这里的脏物。”
洞里的空气变得清新湿润，充满了雨后泥土的味道。
古尔丹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火里。不，比那还难受！这些干净的元素能量，像无数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灵魂。
他身体里的邪能，像是发疯的蛇，疯狂的冲撞，反抗，撕咬着他的内脏。
疼！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啊——！”
古尔丹发出一声嘶吼，他皮肤上，绿色的血管鼓起来，像扭动的蚯蚓，看着很吓人。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瞪着自己的父亲。
拉哈克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元素的力量随着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浓。
他嘴里开始念古老的歌谣，那是影月氏族一代代传下来的，净化灵魂的祷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子，狠狠砸在古尔丹的意志上。
他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了小时候跑过的山谷，草地很软，天很蓝。
他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她正把一块烤好的塔布羊肉递给他。
他看到了他第一次成功和溪水里的元素沟通时，父亲眼里藏不住的骄傲，那时候的父亲，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
那些温暖的，早就被他当成“软弱”扔掉的记忆，这会儿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他现在的自己。
“不！”
“滚开！这些都是假的！是幻觉！”
古尔丹抱着头，疯狂叫喊。
他不能输，他绝不能做回过去那个弱小、可怜，需要别人同情的自己！
绝不！
“软弱的路，不属于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全是邪能的惨绿色。
他将手里那团已经积蓄满的邪能火球，用尽全身的力气，吼着推了出去。
“去死吧！连同你那可悲、软弱的世界！”
一股绿色的邪能洪流，粗暴，直接，不带任何花招，只有最原始的毁灭。
它一下就吞掉了那些围在拉哈克身边的风和水，蒸干了地上的泉水。
没有防备的老萨满，被这股失控的力量整个打中。
他高大的身体，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洞里，安静无声。
古尔丹大口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
烦人的幻觉和声音都没了。
他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父亲。
拉哈克的胸口，邪能正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绿色的火焰像虫子一样蔓延，生命在飞速流走。
古尔丹想在父亲脸上看到害怕、后悔，或者不敢相信。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老萨满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正在快速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恨。
只有一种……古尔丹看不懂，也接受不了的，巨大的悲伤。
拉哈克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他那只长满老茧、曾经无数次把小古尔丹举过头顶的手。
动作很慢，很费力。
古尔丹没有躲。
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干净、温暖的能量，涌了进来。
没有像刚才那样带来烧灼的痛苦。它像一股清泉，温柔的冲刷着他狂乱的灵魂。
一下。
古尔丹灵魂深处那片燃烧的邪能火海，暂时退了。
眼里烧着的绿色，暗了下来，露出了原本的棕色瞳孔。
他脸上扭曲的样子也消失了，恢复了本来的轮廓。
这时候，他变回了那个叫古尔丹的兽人。
不再是一个邪能的空壳。
“你的灵魂……会永远燃烧……”
父亲的声音，弱得像风里的蜡烛。
“但……至少现在……”
“你是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拉哈克的手垂了下去。
他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古尔丹僵在原地。
脸颊上，温热的液体滑下。
是眼泪。
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父亲冰冷的尸体上。
“滋啦——”
一声很轻的响声。
那滴带着一个儿子最后人性的泪水，碰到尸体上残留的邪能时，蒸发了。
变成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被压下去的邪能狂潮，以更凶猛的势头，排山倒海一样重新席卷了他的灵魂。
惨绿色的光，再次吞了他的双眼。
比之前更深，更邪恶。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不——！！！”
他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那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解脱的快感，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撕心裂肺的愤怒。
他跪在地上，不顾一切的抱起父亲那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尸体上灼热的邪能，烫得他皮肤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焦臭味。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抱着，好像要把那具尸体重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邪能的绿色火焰灼烧中，古尔丹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影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