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艾泽拉斯的宁静蔚蓝不同,德拉诺的天空是血红色的。
狂风卷着沙砾,带着一股焦臭和铁锈味,刮过一座座黑色的堡垒。
这些用黑石与钢铁铸就的要塞,正从干裂的大地上冒出来。
每一天,都有更多的堡垒完工,更多的熔炉开始喷吐绿色的烟雾。
兽人战士们的战吼和座狼的低嗥混在一起,在峡谷中回荡。
新生的部落,发出了野蛮又充满活力的喧嚣。
在最高的堡垒尖塔里,古尔丹躺在铺着双头飞龙皮的石床上。
他闭着眼,干瘦的身体一动不动,眉头却拧在一起。
他很累,一种累到骨子里的疲惫。
整合所有氏族,用谎言和许诺建立影子议会,再将邪能这种“恩赐”分发给每一个渴望力量的兽人……这一切快要把他榨干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绷断了。
他能感觉到每个氏族酋长的野心和不服,格罗玛什·地狱咆哮的蛮勇,基尔罗格·死眼的疯狂,卡加斯·刃拳的残忍……驾驭这些家伙,比杀了他们要难得多。
但他睡不着。
绿色的力量在他血管里乱窜,不停的刺着他的神经。
这股力量让他亢奋,也让他疲惫。他渴望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邪能却不允许。
终于,在他精神恍惚的时候,疲惫压倒了亢奋。
他坠入了黑暗。
……
坚硬冰冷的黑石堡垒消失了。
眼前是阴冷、潮湿的洞穴。
岩壁上刻着古老的元素符文,在摇曳的火光下明灭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紧。
这是纳格兰的沃舒古,他学习萨满教义的地方。
“古尔丹。”
一个苍老、沙哑,却让他浑身一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古尔丹僵硬的转过身。
耐奥祖。
他曾经的导师,影月氏族曾经最伟大的萨满,正静静的站在洞穴的阴影里。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失望和悲哀。
他看上去比古尔丹记忆中更老了。
“导师。”
古尔丹在梦中开口,声音干涩。
他对自己会用这个称呼感到有点惊讶。
“我已不是你的导师。”
耐奥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看看你……都对我们的世界,对我们的人民,做了什么。”
“我做了必须做的事。”
古尔丹回应道,他挺直了脊背,“我给了我们的人民……力量。一条通往胜利和荣耀的道路!一条你不敢走的道路!”
“胜利?”
耐奥祖向前走了一步,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曾经充满智慧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悲伤,“你看看他们的皮肤,古尔丹。你闻闻我们空气里的味道。我们的世界正在死去,我们的人民正在被扭曲成怪物。你确定那不是一条通往奴役的锁链吗?”
“自由与奴役,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定义罢了!”
古尔丹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他试图用傲慢掩盖心里的那点不安,“而我,选择成为强者!不像你,耐奥祖,还在抱着你那可悲的先祖之灵和枯萎的元素不放!”
“你不是强者,古尔丹。”
耐奥祖悲哀的摇着头,他的脸在火光中开始扭曲。
皮肤一片片向下流淌、剥落,露出底下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骸骨!
他的身形在拔高,骨骼发出碎裂声,变成一个巨大的恐怖阴影。
那苍老的声音变得重叠、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和深渊的回响。
“你做得很好。”
那个已经不再是耐奥祖的怪物,用一种全新的、高高在上的语调开口。
它的双眼中,是两团燃烧的邪能星辰,充满了对蝼蚁的蔑视。
“我的……”
怪物似乎在品味这个词,发出了低吼。
“……好、用、的、工、具。”
“不!”
古尔丹发出怒吼。
愤怒在他胸膛中爆发。
他不是工具!
他是主人!
他是新部落的缔造者!
他是德拉诺命运的掌控者!
“我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他咆哮着,催动体内的邪能,要把眼前这个侮辱他的东西撕成碎片!
但他的身体没反应。
那股曾经让他无所不能的邪能,现在像是死水,对他疯狂的意志不屑一顾。
他能感觉到它在体内,却调动不了分毫。
“哦?”
那个恶魔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像在看一只蚂蚁徒劳的挥舞触角。
“你以为,那是‘你’的力量?”
话音刚落。
黑色的能量触手,从地面和墙壁的阴影中伸出!
它们缠住了古尔丹的四肢、躯干、脖颈,将他拽离地面,吊在半空中。
触手收紧!
绿色的邪火顺着触手表皮蔓延,爬上他的皮肤,每一寸都带来血肉和灵魂被点燃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碎,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他无法呼吸,脖子上的触手勒住了他的气管,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恶魔那燃烧着星辰的巨大脸庞凑到他的面前,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你的愤怒,你的野心,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源于我的恩赐。”
“你将成为我刺向敌人的利刃,为我打开通往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你的价值,仅此而已!”
恶魔的尖啸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整个灵魂都在抖。
“在你失去价值之后,你的灵魂将在我的熔炉里哀嚎,燃烧整整一万年!”
“不——!”
古尔丹从石床上弹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肌肉痉挛,心脏像在打鼓。
他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还留着被扼住的幻痛。
冷汗浸透了他干瘦的脊背。
洞穴、耐奥祖、恶魔……
只是一个梦。
一个噩梦。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黑色尖塔内部,冰冷而坚硬。
他努力平复呼吸,想用理智压下那份恐惧。
那只是一个梦。他对自己说。
他,古尔丹,是主人。
绝不是……工具。
他掀开身上的兽皮,准备下床,用一杯冰冷的麦酒来驱散这该死的梦。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孔。
硫磺。
还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他的动作停住,视线移到他刚刚躺过的地方。
那张厚实的双头飞龙兽皮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焦痕!
焦痕的轮廓与他的身形一模一样,边缘还在冒着黑烟,闪着微弱的绿色火星。
空气中那浓烈的硫磺味,就是从这块焦痕里散发出来的。
那……不只是梦。
那个存在……那个自称他主人的东西……
它真的来过。
它能穿透空间的壁垒,将它的意志和力量投射到他身上。
它能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堡垒里,在他的床上,留下它轻蔑的烙印!
一只无形的手,从遥远的星空彼端伸来,再次扼住了他的咽喉。
一股比梦中更冷、更真实的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赖以生存的邪能,在他那所谓的“主人”面前,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时收紧的狗链。
随时可以把他活活勒死。
不。
不!
古尔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但这颤抖,不全是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被玩弄的愤怒!
工具?
奴隶?
他背叛了整个种族,出卖了导师,毁灭了自己的世界,换来的不是主宰万物的地位,而是一个更可悲的奴隶身份?!
他不能接受!
绝不!
“守卫!”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砰!”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的兽人术士跑了进来,直接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主人!您……您有何吩咐?”
古尔丹赤着脚,一步步走下石床,脚底板踩在冰冷石板上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脚下的术士。
这才是他想要的。
所有人都必须这样趴在他的脚下,亲吻他脚边的尘土!
“加罗克,”古尔丹的声音很冷,“抬起头,告诉我,你闻到了什么?”
年轻的术士加罗克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小心的耸动鼻子,嗅了嗅空气。
“硫……硫磺,主人。”
他结结巴巴的回答,“还有……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古尔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是力量的味道。”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快。
“是你这种废物,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触及的力量。”
他抬起脚,脚上还留着梦中被邪能灼烧的暗淡痕迹。
然后,一脚踩在那名术士的后背上,狠狠的碾了碾。
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加罗克疼得浑身一哆嗦,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只是把脸更深的埋进地面的尘土里。
“滚出去。”古尔丹厌恶的收回脚。
“是……是!主人!”
术士松了口气,手脚并用的向后爬,狼狈的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沉重的石门。
古尔丹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石窗。
窗外,猩红的天空下,无数兽人正在操练,兵器碰撞声和嘶吼声震天。
黑暗之门的巨大轮廓,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散发着不祥的绿光。
征服艾泽拉斯?
那只是第一步。
那只是那个“主人”交代的任务。
一个让他这个“工具”去完成的活计。
恐惧和不甘在他心中交织,最后变成了一种更黑暗的野心。
他必须获得更强的力量。
不是这种被“恩赐”的、随时可能被收走的力量。
而是真正属于他自己,可以让他摆脱一切控制,甚至……反过来握住那只扼着他喉咙的大手的力量!
他要成为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他的视线穿过黑暗之门,投向了那个即将被征服的、蔚蓝色的世界。
在那里,埋藏着一个连他那所谓的“主人”都渴望的秘密。
埋藏着那个堕落泰坦……萨格拉斯的力量源头之一。
一座坟墓。
古尔丹脸上的恐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和疯狂的算计。
他要做一个猎人,而他的猎物,将是神明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