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整个世界都在翻滚。
维伦被一股巨力从冥想中甩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重重撞在舰桥的金属壁上。
他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错了位。
圣光能量构成的维生系统,在剧烈的空间扭曲中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鲁纳之光,这艘水晶星舰,正失控的高速坠向一颗陌生的星球。
“稳住!所有单位抓稳!稳住舰体!”
舰长努里的吼声被爆炸盖了过去,他面前的控制台整个炸开,火花溅了他一脸。
他还在徒劳的扳动失灵的控制杆,嘴里咒骂着什么。
维伦挣扎着抬头,透过舷窗,外面不再是平稳的星河,而是一片混沌的能量乱流。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有什么东西,用蛮力撕开了他们的航道,将他们从时空流中拽了出来!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站起来,但失重和超重力的反复折磨让他浑身都疼。
舰桥内,到处都是翻倒的设备和滚来滚去的同胞,尖叫和祈祷混成一团。
“先知!”
一个年轻的女修士嘶喊着扑过来,她叫伊索尔,刚成年不久。
她张开双臂想护住他,但飞船又一次剧烈颠簸,把她甩到了一边。
下一秒,飞船发出了最后的声响。
咔嚓——
一声巨大的撕裂声从船体中部传来。
舰桥的灯光彻底熄灭,维生的圣光也消散了。
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将维伦从昏沉中唤醒。
他睁开眼。
他看到的是鲁纳之光破碎的穹顶,和一片黄蒙蒙的、看起来很脏的天空。
空气里是金属的焦糊味,臭氧的刺鼻味,还有血腥气。
鲁纳之光的残骸散落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断裂的水晶结构在天光下,反射着死灰色的光。
“我还……活着……”
维伦撑着扭曲的控制台,艰难的站起身。
他肋骨断了好几根,圣光正在体内缓慢修复,但每次呼吸都疼得厉害。
他的白色长袍被划破多处,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
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幸存者的呻吟。
一个父亲抱着自己已经冰冷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哭不出来;
年轻的守备官跪在地上,徒劳的想把自己被压在金属板下的爱人拖出来,指甲都翻起来了,满是血。
“先知!您醒了!”
守备官努里冲了过来,他的一条手臂用烧焦的布条吊着,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
看到维伦站起来,他精神了些。
“情况怎么样?”
维伦的声音很沙哑,但语气很镇定。
“很糟。”
努里的声音在发抖,他指着远处断成三截的船体,声音里带着哭腔,“非常糟!飞船主引擎彻底报废,我们……我们失去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同胞。大法师奥尔克……他为了稳住能源核心,被炸得尸骨无存……”
维伦心里一紧。大法师奥尔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朋友,再也见不到了。
还有舰桥上的伊索尔,那个想保护他的女孩,现在正躺在不远处的废墟里,没了气息。
他闭上眼,圣光在他体内流转,驱散身体的剧痛。
但心里的痛,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年轻女孩,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角。
“先知!”
她的声音尖利而歇斯底里,“你不是说圣光指引我们去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吗?!你不是在水晶里看到了绿色的平原和宁静的月光吗?!这里是哪?!我的父母呢?!你告诉我他们在哪!”
她的话让所有幸存者都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哭声和呻吟声都小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维伦,眼神里混杂着各种情绪。
他们跟着他逃亡,穿越了无数个世界,每一次都相信他的预言。
可这一次,预言错了,错得离谱。他们的信仰正在崩塌。
维伦看着女孩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周围一张张满是痛苦的面孔。
他没有说什么“圣光与我们同在”的空话。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话没什么用。
他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用袖子,轻轻的擦掉女孩脸上的灰尘和泪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镇定。
女孩的哭喊声停了下来,只是身体还在不住的颤抖。
她看着维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欺骗,没有愧疚,只有和她一样的悲伤,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维伦转向努里。
“努里。”
“在!”
守备官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
“第一,组织所有还能行动的人,抢救伤员。把还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给我挖出来!不要漏掉任何一人”维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第二,清点所有能用的物资,特别是医疗用品和食物,哪怕是一块面包屑也给我找出来!”
“第三,以主残骸为中心,建立一个安全的营地,把所有伤员和孩子集中起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所有人。
“我们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没有结束。”
这几句简单的话,让所有人都镇定下来。
是的,我们还活着。
幸存者们开始自发的行动起来。
刚才那个质问维伦的女孩,愣了几秒后,松开他的袍角,转身跑向一片废墟,用手去刨那些金属碎片。
其他人也动了起来,有人去废墟里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开始搭简易的帐篷,有人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给伤员包扎。
混乱的坠毁现场,终于有了点秩序。
努里看着维伦笔直的背影,心里很佩服。
只有他知道,先知在强撑着。
刚才他冲过来扶住先知的时候,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
“先知,您的伤……”
“不碍事。”
维伦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望向这颗星球的天空。
天空中挂着两轮太阳,散发着暗淡的光。
空气又干又稀薄,有股硫磺和腐败的味道。
远处的地平线上,是连绵的红色山脉。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和他预言中的避难所完全不一样。
“努里。”
维伦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星图,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努里愣住了。“您是说……”
“我们的航线,被篡改了。”
维伦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在最后一次空间跳跃时,有一股外力强行介入。这是人为的。”
努里吃了一惊。
“是燃烧军团?基尔加丹找到了我们?”
他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不。”
维伦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困惑。
“那股力量……很陌生,很古老,带着恶意。它不像军团的邪能那样灼热、狂暴,它更阴冷,更……污秽。”
他转身,走向鲁纳之光最大的那块残骸。
那是飞船的动力核心区,也是爆炸最剧烈的地方。
那里的结构已经完全扭曲,不时有金属支架因为无法承受重量而断裂坠落,发出刺耳的声响。
“您要去哪?先知,那里太危险了!”
努里赶紧跟上,“结构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我必须去看看。”
维伦的脚步没有停下,“如果有什么东西混了进来,它最可能就在那里。”
穿过扭曲的走廊,维伦来到了动力室。
这里曾经悬浮着巨大的纳鲁水晶,为整艘船提供圣光与奥术能量,圣歌缭绕。而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
巨大的水晶碎了一地。
圣光消散了,只剩下能量过载后的臭氧味,还有一种让人作呕的腐臭。
维伦踩着水晶碎片,一步步走向核心。
他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
不属于德莱尼,不属于纳鲁,不属于圣光。
那是一种虚无的存在感。
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和热,连他的感知都差点被吸进去。
他最后看向一块巨大的引擎碎片下。
在那片破碎水晶和焦黑金属的废墟中,有一小块区域很奇怪。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碎片,没有灰尘,好像有谁把那片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空间清理干净了。
而在那片真空的正中央,躺着一枚宝石。
通体漆黑的宝石。
它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却异常光滑,所有的光线照到上面,都被吞噬了,没有反光。
宝石内部,有粘稠的暗影在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
努里也看到了那枚宝石。
“这是什么?我们船上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他警惕的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维伦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
一股寒意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靠近那枚黑色的宝石。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宝石表面时,他看到了。
在宝石光滑的表面上,用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刻着一个名字。
一个他只在最古老的典籍禁断部分,瞥见过一次的,代表着腐化的名字。
“恩……佐斯……”
维伦的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就在他念出这个名字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宝石。
嗡——
没有声音。
但维伦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冰冷的巨锤狠狠砸中。
一个阴冷的,带着嘲弄和恶意的低语,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那声音像是无数溺死者的窃窃私语汇聚而成,带着扭曲现实的力量。
“你逃不出我的掌心,小小的先知。”
维伦身体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明白了。
什么空间风暴,什么航行失误……!
从他看到那个血色黎明预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一个被某人编织的陷阱!
那个预言是真实的,但它是一个诱饵。
它被故意展示给他看,就是为了让他带领德莱尼人逃离,并踏上这条被计算过的死亡航线。
萨格拉斯只是棋盘上最显眼的那枚棋子。
在棋盘之下,还有一只更古老、更黑暗的手,在悄悄拨动着一切。
它希望鲁纳之光坠毁在这里,坠毁在这颗名为德拉诺的星球上。
宇宙的棋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
维伦缓缓站起身,那枚黑色的宝石已经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扔掉它,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冰冷的触感,像一条毒蛇,缠着他的手指,将那股腐化的恶意注入他的身体。
但他强忍着那股侵蚀,没有放手。
努里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
“先知?您怎么了?您的脸色……”
他看到维伦的脸色非常苍白。
维伦抬起头,穿过破碎的穹顶,望向那片陌生的暗黄色天空。
那个他曾预见的血色黎明……
或许,从来就不止一个推手。
而他们,这些最后的德莱尼人,是被故意投放到这个棋盘上的……另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