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战吼,撕裂了夜空。
那声音并非来自天空,也并非来自大地,它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骨头深处震动,充满了原始、野蛮的贪婪与对杀戮的无尽渴望。
在门的另一端,在那个名为德拉诺的血色世界上,这是冲锋的号角。
而在艾泽拉斯,这是死亡的丧钟。
……
溪谷镇的埃里克猛的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什么声音?”
他抬头望向悲伤沼泽的深处,那里除了漆黑的夜幕,什么也看不见。
“好像是……打雷?”
身边的莉娜抓紧了他的衣袖,声音里透着一丝怯意。她的手很凉。
埃里克反手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热包裹着她的手,笑了笑:“不像,雷声闷得很,没这么……尖。”
他想让她安心,但自己的后颈也起了层鸡皮疙瘩。
那声音太怪了,像是无数野兽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你的神经。
“别多想了,沼泽里什么怪事没有。”
埃里克指了指不远处村口摇曳的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很温暖,“可能是哪个大家伙睡醒了翻了个身。你看,快到家了,别怕。”
莉娜是村长的女儿,也是埃里克心里早就认定的妻子。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等今年秋收的粮食卖个好价钱,就去请村里最好的媒人,带着他攒了许久的积蓄,去敲村长家的门。
他相信,老村长会喜欢他这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
莉娜轻轻“嗯”了一声,顺从的跟着他走,但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沼泽里永远散不去的雾气,缠绕在心头。
两人走到村口,昏黄的油灯下,莉娜微蹙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让埃里克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我回去了,埃里克。”
莉娜松开手,轻声说,“你也快回去吧,夜里凉。”
“你……你也早点休息。”
埃里克挠了挠头,感觉自己有些笨嘴拙舌,在心上人面前总是这样。
“知道了。”
他看着莉娜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我抽空去把你家西边的栅栏修好,前几天被野猪拱坏的那段,你爹一个人弄太费劲了。”
莉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嗯,那我等你。”
她转身小跑着进了村子,在自家门口又回过头,冲他用力的挥了挥手。
埃里克也笑着挥手,一直看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关上,将女孩的身影和屋内的灯火一同隔绝,他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又下意识的朝沼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空,好像有点红。
是村里的灯火映的吧。他打了个哈欠,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有干不完的农活,得早点睡。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大地开始有节奏的持续震颤。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有个巨大的东西,正迈着缓慢的步伐,从沼泽深处一步步走来。
“咚……咚……咚……”
埃里克直接被这股力量从简陋的木板床上颠了下来,他狼狈的爬起来,顾不上穿外衣,光着脚就冲出了屋子。
整个溪谷镇都被惊醒了。
人们披着衣服,举着火把和油灯,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汇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一个汉子大声嚷嚷。
“不对!你们快看天上!”
一声惊呼让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竟被染成了一种暗红色。
而那红光的源头,正是沼泽的最深处。
一股硫磺、腐肉和血腥味的恶臭随风而来,让人闻了就想吐。
“那……那是什么声音……”
一个孩子指着沼泽方向,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
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嘶吼,混合着沉重到让心脏都跟着抽搐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人群开始骚动,不安在蔓延。
老村长,莉娜的父亲,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在女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花白的胡子在风中颤抖,但表情却很严肃。
“都别慌!”
他用尽力气大声喊道,试图稳住局面,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可能是沼泽里的野兽暴动了!都待在原地,不要乱跑!”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两个年轻力壮的猎人身上:“巴特!托马斯!你们两个,带上猎弓,去沼泽边缘看看情况!”
老村长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千万别深入!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响箭示警,然后马上回来!”
被点到名的两个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
但在村里,村长的话就是命令。
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最终还是默默的拿起武器,咬着牙,一步步消失在村口无边的黑暗里。
埃里克挤到人群前面,找到了正紧紧扶着父亲的莉娜。
“莉娜,你没事吧?”
莉娜摇摇头,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担忧:“我爹他……他让巴特他们去了……埃里克,我好怕。”
埃里克望向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巴特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箭术是村里最好的。
可面对这种未知的动静,再好的箭术又有什么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
大地的震颤愈发剧烈,天空的红光越来越亮,那股恶臭也浓的几乎让人窒息。
巴特和托马斯,没有回来。
那支约定好的响箭,也没有出现。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村子边缘传来!
不是猎人的声音。
是住在村口磨坊的老汉斯!
“啊——!!”
那声音拔高到一半,又突然断了。
紧接着,是重物撞碎木板的巨响,以及……某种野兽咀嚼骨头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怪物!有怪物进村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引爆。
村民们乱作一团,尖叫着,哭喊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别乱!都别乱!”
老村长声嘶力竭的大喊,“男人们!拿起你们的斧头和草叉!保护女人和孩子!”
但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秩序脆弱的不堪一击。
埃里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驱使着他转身,往远离沼泽的方向跑,活下去!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拉住。
是莉娜。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
“埃里克……我爹……我爹他还在那!”
埃里克回头看去。
老人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老旧的猎枪,枪口坚定的对着黑暗的村口。
几个还有些胆气的汉子,拿着草叉和伐木斧,颤抖着聚集在他身边,组成了一道防线。
埃里克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跑?
把莉娜和她苍老的父亲丢在这里,自己逃命?
他做不到。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
他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最粗壮的栎木棍,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怕,我在这。”
他对莉娜说,声音抖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黑暗中,一个个巨大的黑影显现了轮廓。
他们比村里最高的铁匠还要高出一个头,壮的像一头头直立行走的棕熊。
绿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狰狞的獠牙从下颚突出。
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红色,里面没有理智,只有杀戮。
兽人。
这个只在游吟诗人的故事里出现过的,用来吓唬小孩的怪物,活生生的出现在了眼前。
一个兽人注意到了他们这群聚集的人,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嘲弄的笑容。
它随手将旁边一间茅屋的草顶像撕纸一样掀飞,然后抬起巨足,一脚踹开了木墙。
屋里传来女人和孩子绝望的尖叫。
下一秒,尖叫就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和血肉模糊的咀嚼声。
“开火!”
老村长须发皆张,怒吼着扣动了扳机。
砰!
老式猎枪喷出火舌,十几颗铅弹打在最前面的一个兽人胸口,溅起一小片腥臭的绿色血液。
那兽人只是身形晃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几个无关痛痒的小洞,然后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锁定了老村长。
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为了部落!”
它身后的所有兽人,都举起了手中巨大而粗糙的武器,齐声咆哮。
“为了部落!”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他们发起了冲锋。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村民们简陋的武器砍在兽人坚韧的皮肤上,连道白印都难以留下。
而兽人的战斧,每一次挥动,都轻易的将血肉之躯连同骨骼一同斩断。
铁匠汉斯挥舞着他引以为傲的大锤,却被一个兽人连人带锤劈成了两半。
另一个村民被直接抓了起来,那兽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像吃一根鸡腿一样。
房屋被点燃,农田被践踏,牲畜被虐杀。
埃里克从小长大的家园,在一瞬间变成了火焰、鲜血和哀嚎构成的地狱。
他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木棍,狠狠砸在一个兽人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木棍断了。
那兽人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随意的一脚踹出。
埃里克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墙上,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着,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个兽人正狞笑着走向跌坐在地、动弹不得的莉娜。
“不!”
埃里克嘶吼着,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老村长的身影挡在了莉娜面前。
“畜生!离我女儿远点!”
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滚烫的枪管当做武器,砸向兽人的脸。
兽人一把抓住枪管,巨大的力量让老村长再也握不住。
它轻易的夺过猎枪,然后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一样,将坚硬的铁木猎枪折成了两段。
它一把掐住老村长的脖子,将他瘦小的身躯提到了半空中。
老人的双脚在空中无力的乱蹬,脸涨成了猪肝色。
“爹!”
莉娜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埃里克眼角几乎要迸裂开来,他抠着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混着泥土,却依旧无法站起。
就在这时,被高高提起的老村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埃里克喊道:
“埃里克!”
“带莉娜走!!”
“从……从沼泽跑!快!”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用尽全力,扔向了身后自家的谷仓。
谷仓里堆满了整个秋收后晒得最干的稻草和麦秆。
轰——!
火焰冲天而起,大火在顷刻间吞噬了整个谷仓,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庄,也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兽人的注意。
掐着老村长的那个兽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手上的力气猛然加大。
“走!”
老村长用生命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涌遍全身,埃里克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冲过去,一把拉起还在哭喊的莉娜。
“快走!”
“不!我爹!我爹还在那!”
莉娜哭着,挣扎着,不肯离开。
“你爹让你活下去!”
埃里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不再犹豫,半拖半抱的拉着她,冲向村庄后面那片漆黑的沼泽。
身后,惨叫声、哭喊声、兽人狂暴的笑声,还有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冲进沼泽冰冷的泥水里,埃里克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他看到那个兽人厌恶的松开了手。
老村长的身体软软的摔在地上。
然后,那兽人高高举起了它那把沾满血肉的巨大战斧。
在它身后,更多的兽人从火光和阴影中走来,其中一个的身形格外高大,褐色的皮肤充满了力量,他手中挥舞着一把大得吓人的巨斧。
他的吼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清晰的传到了埃里克的耳中。
“Loktar ogar!”
埃里克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老村长瘦弱的身影,被那把轰然落下的战斧,和无数蜂拥而上的绿色怪物,彻底淹没。
“不——!”
莉娜的哭声撕心裂肺。
埃里克捂住她的嘴,将她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让她再看那地狱般的一幕。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回头,拖着她,一头扎进了冰冷、漆黑的沼泽深处。
身后,是正在燃烧、正在毁灭的家园。
而他,一个只想种地、娶妻、安稳度日的普通农夫,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着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