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和焦臭混合的味道,是安度因·洛萨带回暴风城唯一的战利品。
“哐——当!”
巨大的城门在身后合拢,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门外是荒野,门内,是死寂。
洛萨的战马焦躁不安的打着响鼻,铁蹄一下下的刨着石板路,马眼圆睁,它嗅到了死亡,那股从主人和身后七百残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
街道两旁站满了前来迎接的民众。
他们挥舞着彩带,准备了鲜花,脸上的笑容和期待,在看清队伍的一瞬间,就僵住了。
一个举着野花的女孩,手一松,花束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一个踮着脚尖寻找丈夫的妇人,在队伍中扫视了三遍,没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脸上的希望一点点褪去,最后人就傻在那了。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大军,回来的,不到一半。
每一个活下来的士兵,都像是丢了魂。
他们的盔甲被砸得变了形,上面凝固着黑绿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兽人的还是同袍的;
盾牌上布满裂口,有些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铁框;
每个人的脸上,都盖着一层烟熏火燎和干掉的黑血。
更可怕的,是他们空洞的眼神,好像魂魄都丢在了南方某个燃烧的村庄,留在了那些从天而降的绿色火焰里。
洛萨翻身下马,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连日的奔逃和紧绷的神经,在回到暴风城的这一刻,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一名年轻的卫兵下意识的上前搀扶,手刚碰到洛萨的臂铠,就被一股大力推开。
“别碰我。”
洛萨的声音沙哑的吓人。他一把推开卫兵,用剑鞘的末端撑住地面,强迫自己重新站直。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城堡深处的王座大厅。
每一步,都在光洁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混着泥和血的脚印,脚印起初是湿润的暗红色,随即在空气中迅速变黑。
……
议事厅里,气氛很压抑。
王国所有排得上号的贵族都到齐了,他们穿着丝绸和天鹅绒,身上熏着昂贵的香料。
这股安逸的气味,与洛萨从战场上带进来的血腥和焦臭味格格不入,让整个大厅显得有些滑稽。
莱恩·乌瑞恩国王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按在扶手上、指节都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洛萨。”
国王的声音很稳。
“说。”
洛萨单膝跪下,想行一个标准的骑士礼,但身体的剧痛和脱力让他再次晃动,最后只能狼狈的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才没让自己彻底趴下。
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自己的国王,自己最好的朋友。
“陛下……我们败了。”
他这三个字一出口,议事厅里就响起一片抽气声和惊呼。
失败,对于暴风王国的军队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
“黑石山,失守。”
“湖畔镇,被夷为平地。”
“夜色镇……已经彻底联系不上了。”
洛萨每报出一个地名,就有一个贵族的脸色白上一分。
那些地名,就是他们的庄园,他们的矿山,他们的财富。
“兽人……他们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洛萨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那些从天而降的绿色火雨,那些由岩石和邪火构成的魔怪,在他脑中反复冲撞、咆哮。
“他们有巫术!不……那不是我们理解的任何巫术!”
他挣扎着寻找词汇,舌头却像打了结,“那是一种力量,一种……绿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我们根本抵抗不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得尖利。
“箭矢射不穿它们的岩石之躯!弩炮的巨箭射上去,也只是溅起一片火星!”
“我们的剑劈上去,和砍山没有任何区别!我的骑士们,王国最好的骑士,他们的冲锋撞在那些怪物身上,连人带马都碎了!”
“它们走过村庄,村庄就只剩下火和灰烬!士兵们……我的士兵们,看到那些怪物从天上掉下来,就直接扔掉了武器!他们吓破了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个铁打的汉子,艾泽拉斯的雄狮,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根本就是屠杀,陛下!”
议事厅里针落可闻,只有洛萨粗重的喘息。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考特勋爵,一个在艾尔文森林南部有大片葡萄园的肥胖贵族,从座位上冲到大厅中央。
他脸色惨白,两片厚嘴唇颤抖。
他几乎是扑向王座的方向,涕泪横流的哀嚎。
“陛下!求和吧!我们必须求和!”
“把南边的土地全都给他们!我的葡萄园,我的庄稼,我几代人的心血,我不要了!全都不要了!只要他们停下来!只要他们别再往北走了!我们什么都可以给他们!”
“你疯了吗,考特!”
一个年轻贵族跳了起来,是瓦里安家族的一个旁支,名叫阿尔顿,“向那些绿皮怪物求和?王国的荣耀呢?”
“荣耀?!”
考特勋爵猛地回头,唾沫星子喷了阿尔顿一脸,“荣耀能挡住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恶魔吗?我的领地!我领地上的子民!全都没了!烧成灰了!你在这里跟我谈荣耀,因为战火还没烧到你家的马厩!”
“你这个懦夫!”
阿尔顿气得满脸通红。
“你才是!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蠢货!等着全家被烧死吧!”
“肃静!”
“都给我闭嘴!”
国王身边的侍从官声嘶力竭的喊着,但毫无用处。
议事厅瞬间炸了锅,主张求和的,主张割地的,主张迁都的,主张集结所有兵力决一死战的……争吵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锅沸粥。
大厅里乱成一团。
洛萨疲惫的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这就是他拼死带回来的东西。
不只是战败的消息,更是足以从内部摧毁整个王国的恐惧。
莱恩国王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安静的看着他手下的贵族们,一个个斯文扫地,丑态百出。
他看清了考特的绝望,看清了阿尔顿的鲁莽,更看清了大多数人脸上那种不知所措和自私的盘算。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议事厅的喧嚣,一下就停了。
所有争吵的、哭泣的、咒骂的贵族,都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莱恩没有看任何一个贵族,他走下王座,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一步一步,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来到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暴风王国的疆域被描绘得很细致。
此刻,南部的大片区域,已经被洛萨带回来的情报,用红色的墨水彻底染透。
他的手,落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锵——”
一声清脆的响声,国王的佩剑雄狮之牙豁然出鞘。剑身在魔法吊灯的照耀下,流淌着冰冷的光。
莱恩举起了剑。
然后,向下一刺!
“噗——!”
锋利的剑尖穿透了厚实的羊皮纸地图,穿透了地图下坚硬的橡木桌面,深深的钉了进去!
剑柄嗡嗡作响,这声音让每个人都一哆嗦。
剑尖钉死的位置,正是暴风城的雄狮徽记。
莱恩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他抬起头,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暴风王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他停顿了一下。
“寸。”
“土。”
“不。”
“让!”
他吐出四个字,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贵族们,此刻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考特勋爵张着肥厚的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个年轻的贵族阿尔顿,脸涨得通红,既有激动,又有羞愧,他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羞愧,更为国王的决绝感到热血沸腾。
莱恩的视线最后落在洛萨身上。
“安度因。”
“陛下。”
洛萨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国王身上传到了他的体内。
“去。”
“集结王国境内所有的兵力。暴风城卫戍部队,闪金镇的民兵,西部荒野的人民军,夜色镇的守夜人……告诉他们,每一个能拿得起剑的男人,他们的国王,需要他们!”
“告诉那些贵族,他们的封地可以重建,财富可以再得,但王国若是没了,他们就连流亡的资格都没有!”
洛萨的眼中,重新有了光。
“是,陛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莱恩拔出佩剑,还剑入鞘。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经过那些呆若木鸡的贵族身边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说道:
“记住今天。”
“记住你们刚才这张脸。”
“战争结束后,我们再来一个一个地算,谁是懦夫,谁是叛徒。”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大厅里一片死寂。
……
当天下午。
国王亲自披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暴风城的大街小巷。
人们涌上街头,涌向城墙。
他们看见,莱恩国王,他们伟大的领袖,真的穿着那身金色的雄狮战甲,登上了主城门的城楼。阳光下,那身战甲熠熠生辉。
他的身后,是伤痕累累但意志重燃的安度因·洛萨。
城墙下,是刚刚集结起来,士气低落的士兵和满脸惶恐的民兵。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制式的长剑,也有自家的草叉和斧头。
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莱恩俯瞰着下面的人海,看着他们眼中和议事厅里那些贵族一样的恐惧。
他解下自己的王冠,交给侍从。
然后,拔出了雄狮之牙。
阳光下,剑锋耀眼。
“士兵们!暴风王国的人民!”
他的声音通过城墙上的魔法扩音装置,响彻全城。
“你们在害怕!”
城下一片骚动,人们不敢相信国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也一样!”
骚动停止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城墙上的国王。
“那些怪物,那些恶魔,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它们烧毁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同胞!它们想让我们跪下,在恐惧中等死!”
城墙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但是!”
莱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看看你们的身边!那是你们的父亲,是你们的兄弟,是你们的儿子!”
人们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看到了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和自己一样的紧张与迷茫。
“看看你们的身后!那是你们的母亲,是你们的妻子,是你们的女儿!”
“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暴风城!”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将剑指向南方,指向兽人来的方向,剑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那些绿皮怪物想要的,是我们的一切!是我们的面包,我们的床铺,是我们孩子手中的玩具!”
“它们带来了地狱之火,我们就还给它们钢铁与怒火!”
“它们想让我们恐惧,我们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暴-风-王-国-的-勇-气!”
“我,莱恩·乌瑞恩,你们的国王,将与你们并肩作战!”
“我将是第一个冲向敌人的人!”
“也将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
“我誓与王国共存亡!”
他的声音回荡在暴风城的上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誓与王国共存亡!”
人群中,一个在之前的战斗中断了一臂的老兵,用仅剩的左手举起了手中的短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那是一个火星,落入了堆满干柴的火药桶。
“誓与王国共存亡!”
“誓与王国共存亡!”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城墙下的士兵,城里的民众,所有的人,都举起了他们的武器,举起了他们的拳头,举起了他们的农具。
嘶吼声汇成一片,冲散了城里的恐惧。
莱恩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人民。
作为一个国王,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洛萨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己挚友的背影。
那背影,看着特别高大。
“我们还有希望,莱恩。”他低声说。
莱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我们一直有。”
他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城墙下欢呼的人群中,有一个身影,与周围的激动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身材矫健的女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奇异的、带着疤痕的淡绿色皮肤的下巴。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呐喊。
一双锐利的眼睛,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士兵们的刀枪剑戟,锁定了城墙上那个身穿金色战甲的身影。
这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狂热。
只有一片平静。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目标已确认。
距离,一百二十步。风向,西北。
守卫,三十二人,分布在……
但她的分析,第一次被打断了。
她看着这个世界的王。
看着这个,她本该杀死的……目标。
他承认恐惧,却能用恐惧点燃勇气。
这和古尔丹教给她的完全不同。
在古尔丹那里,恐惧是锁链,是鞭子。
可在这里,恐惧好像成了燃料。
这双眼睛里,那片平静,第一次乱了。
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