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斯布莱德的夜风，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味儿。
安度因·洛萨站在山丘上，俯瞰着山下连绵的营火。
联盟的大军在此集结，舔着伤口，也积蓄着力量。
但他心里，却没底。
奥格瑞姆·毁灭之锤不是傻子，双方在这里僵持了快一个月，部落那头绿皮怪物一定在憋着什么坏。
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总在他心头绕，好像有双眼睛在天上冷冷盯着他们。
“元帅。”
副官图拉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奎尔萨拉斯的援军到了。”
图拉扬在‘援军’这个词上加了重音，语气里的讥讽都懒得藏。
艾德里安爵士从银月城带回来的消息，早就在联盟高层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群高傲的长耳朵精灵，在联盟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是怎么推三阻四，最后又是怎么“大方”地派来一支小部队，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洛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一支游侠部队……总比没有强。
他转身下山，心里的烦躁没因为援军的到来好一点，反而因为想起了银月城议会厅里那丢脸的一幕，心情更沉了。
联盟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人类士兵们围着火堆，一边大声说笑，一边用油布擦着自己的武器。
空气中混着汗味、麦酒、皮革和烤肉的焦味，乱七八糟但很有活力。
这些人是暴风王国的子民，是洛丹伦的农夫，是激流堡的战士，他们离开家乡，为了一个目标聚在这里。
忽然，营地门口的吵闹声像是被刀切断了。
士兵们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直勾勾地盯着入口。
那股子混着汗臭、麦酒和烤肉的糙味儿，好像都被冲淡了不少。
一队精灵走了进来。
她们身上是墨绿色的紧身皮甲，看着就很矫健。
每个人都背着一把好看的长弓，走路犹如灵猫，无声。
她们一出现，这个充满汗味和铁锈味的军营，就多了一股不该在这儿的清冷味道。
为首的女人，一头金发在火光下很扎眼，她看营地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地盘，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点嫌弃。
正是奎尔萨拉斯的游侠将军，奥蕾莉亚·风行者。
士兵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里头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精灵，更别说是一支全是精灵游侠的精锐部队。
女精灵长得好看，身上又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特别吸引人。
几个胆大的士兵吹了声口哨，但很快就在同伴的肘击和精灵们冰冷的眼神下缩回了脖子。
洛萨大步迎了上去，把心里的不爽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她们是来帮忙的，是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她们的战友。
“欢迎你，风行者女士。”
洛萨的声音很大，想让这有点尴尬的气氛缓和一下。
奥蕾莉亚向他行了一个精灵军礼，手甲敲了敲胸口。
“风行者游侠部队，向您报到，洛萨元帅。”
她开口，语调平平的，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精灵的高傲，但至少还算客气。
“你们的国王可真大方。”
洛萨身后，一个矮人将领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见。
奥蕾莉亚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像刀子一样刮向那个矮人。
营地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穆拉丁！”
洛萨回头低喝了一声，然后转向奥蕾莉亚，脸上挤出一个有点僵的笑，“风行者女士，我的朋友说话比较直，别介意。赶了这么远的路，你们也累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营帐…”
“不用了，元帅。”
奥蕾莉亚打断了他，“我的游侠习惯在野外过夜，林地更适合我们。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冷了点，“我们不是来享受联盟款待的。我们是来杀兽人的。”
洛萨的视线越过她，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队伍。
这些游侠个个看着都很稳，装备也好，眼神里没有赶路的疲惫，只有猎人一样的警惕。
看来，那个太阳王虽然抠门，倒也没拿些老弱病残来糊弄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女游侠站在奥蕾莉亚身后，身子站得笔直，在一群金发精灵里，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很显眼。
火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一双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她没像其他精灵那样好奇地打量四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前方，好像周围的吵闹都跟她没关系。
洛萨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很快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正事上。
“风行者女士，感谢你的到来。但是，战场不等人。”
洛萨指着身后的军事地图，“塔伦米尔附近，部落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我需要一支能干的小队，钻到他们防线后面去，摸清楚他们的兵力部署和动向。”
奥蕾莉亚一点没犹豫。
“我的游侠，是最好的人选。”
“这次任务很危险。”
洛萨的眼神变得很利，“我亲自带队。我需要你，还有你手下最厉害的几个游侠跟我一起行动。”
奥蕾莉亚侧过头，在队伍里扫了一眼。
“艾莉瑟拉。”
那个银发的女游侠听到名字就走了出来，站到奥蕾莉亚身边，动作很利索。
“是，将军。”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听着很坚定。
艾莉瑟拉。
洛萨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丛林里，月光被树叶切得粉碎。
洛萨带的十人小队，跟鬼影子一样在林子里穿行。
他和三名人类老兵在前面开路，奥蕾莉亚和艾莉瑟拉四个游侠在后面，像影子一样跟着，负责警戒和远程偷袭。
人类士兵的脚步再轻，踩在枯叶上也会有声音，可身后的精灵们，却像是飘在地上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一声野兽一样的咆哮打破了林子里的安静！
十几个绿皮兽人从两边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举着难看的战斧，嘴里吼着：
“为了部落！”
带头的兽人百夫长，壮得跟头熊一样，浑身都是疤，一只眼睛瞎了，留下一道很吓人的疤。
这是个陷阱！
“打！”
洛萨吼了一声，反手抽出背上的大皇家之剑。
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战斗一下就打响了！
剑和斧头撞在一起的声音，骨头碎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叫，一下子塞满了这片林子。
洛萨跟疯了一样，他没用盾牌，巨大的皇家之剑在他手里不是横扫就是劈砍，每一招都很有力。
他一个人就顶住了兽人百夫长和另外两个兽人战士的猛攻。
他的一个老兵刚用盾牌挡开一把战斧，另一把斧子就从旁边劈进了他的脖子，血喷了洛萨一身。
但他眼角还是忍不住瞟了那个银发精灵一眼。
艾莉瑟拉没像人类士兵那样冲上去硬打。
她像只豹子，在树和影子里跳来跳去，身形根本抓不住。
她在一个地方从来不停超过两秒。每次停下来，弓弦就响一声。
每响一声，就有一个兽人倒下。
她的箭很快，专找兽人护甲的缝隙，眼窝、喉咙、关节，每一箭都射在要害上，不浪费力气。
一个狡猾的兽人看冲不破洛萨的正面，就悄悄绕到了他背后。
他手里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在月光下发着绿光，悄悄地刺向洛萨没有护甲的后腰。
洛萨正用尽全力挡着百夫长的重斧，斧刃和剑身磨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胳膊发麻，根本管不了后面。
“咻！”
一支箭带着尖锐的声音，从后面飞了过来。
那支箭正好射穿了偷袭兽人拿匕首的手腕！
“啊——！”
兽人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洛萨抓住这个机会，反手一剑，剑尖从那兽人的下巴刺进去，穿过了整个脑袋。
他猛地回头，只见艾莉瑟拉已经又搭上了一支箭，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一箭就是顺手射出来的一样。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救了联盟的最高统帅，对她来说，好像就是件小事。
洛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收回心神，重新对付眼前的百夫长。
那兽人的力气大得吓人，每一斧头都像是能把山劈开。
“死吧，人类！”
百夫长吼叫着，两把斧子舞成了一片风。
洛萨只能勉强招架，找机会反击。
他注意到，好几次有兽人想上来围攻，但都被精灵的箭射退了，或者直接射死。
艾莉瑟拉没有攻击皮糙肉厚的百夫长。
她在为他清场，给他创造一个没人打扰的，一对一的环境。
这判断力，这战术，太可怕了。
洛萨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吼了一声，不再格挡，而是侧身用肩膀上的铠甲硬撞向对方的斧面，同时整个人往前冲！
“砰！”
百夫长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撞得退了一步，胸前露出了空当。
就是现在！
洛萨手里的皇家大剑，从下往上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百夫长的脑袋，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飞了起来。
洛萨拄着剑，胸口起伏的厉害，大口喘着气。
他走向艾莉瑟-拉，认真地开口：“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艾莉瑟拉收起长弓，对他微微点头，算是回答。
“这是我的职责，洛萨大人。”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说完，就转身去检查其他游侠同伴的情况，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洛萨看着她纤细又笔直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千岁的精灵面前，感觉有点挫败。
***
几天后，又一次夜间侦查结束。
小队在林子里找了个隐蔽的洼地，生了堆篝火，轮流守夜。
洛萨脱下那件满是口子的胸甲，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旧伤。
他用一块布沾着烈酒，仔细擦着剑上的兽人血。
艾莉瑟拉就坐在篝火的另一边，也安安静静地保养着她的长弓和箭。
火光在她银色的头发上跳，看着挺柔和的。
洛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再次谢谢你。”
他指的是下午一场遭遇战里，她又用箭掩护了他，射杀了一个准备从高处扔长矛的兽人。
艾莉瑟拉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少了点白天的冷，多了点柔和。
“您已经谢过了，洛萨大人。”
“叫我安度因。”
洛萨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艾莉瑟拉没马上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干净，很纯，却好像能看穿他联盟统帅的硬壳，看到里面那个累坏了的魂。
被她这么看着，洛萨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威严都慢慢化了。
他闻着篝火烧松木的香味，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开口了，第一次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战友”，说起了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事。
“你知道暴风城吗？我的故乡……以前是个很美的城市。阳光总是很好，港口的海风带着咸味，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
“我有一个朋友，叫莱恩。他是国王，我们跟亲兄弟一样一起长大……后来，他被一个兽人刺客杀了，就死在我面前……我没能救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再是联盟统帅那种洪亮有力的嗓音，而是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说不出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也许是这场该死的战争打了太久，他太累了。
也许是眼前这个精灵的眼神，太安宁了，让他放下了所有防备。
艾莉瑟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说那些“节哀”或者“你要振作”之类的废话。
等他说完，营地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的家乡……也回不去了。”
一句话，让洛萨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艾莉瑟拉的眼中，也倒映着火光，那火光深处，是他看不懂的，像千年冰雪一样的悲伤。
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离他远点，艾莉瑟拉。”
精灵的临时营地里，奥蕾莉亚找到了正在保养箭矢的艾莉瑟拉，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我看到你和那个‘安度因’了。”
艾莉瑟拉擦拭箭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
“英雄？”
奥蕾莉亚冷笑一声，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一切，“他首先是个人类。艾莉瑟拉，别忘了希尔瓦娜斯在银月城对我说过的话。小心人类。他们的生命，就像夏日的花朵，开得再绚烂，秋风一吹，就没了。”
她走到艾莉瑟拉面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们的爱情也是一样，炽热，但短暂。对我们精灵来说，那不过是一眨眼。可这一眨眼的伤痛，你可能要用接下来的一千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忘记。”
奥蕾莉亚的语气很硬：“我不想看到我的部下，因为一个短生种而毁掉自己漫长的一生。这是命令。”
艾莉瑟拉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支锋利的箭矢，许久，才轻声开口。
“将军，情感的价值，不在于能持续多久。”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很清醒，也很坚决。
“而在于它发生的那一刻，是否足够真挚。”
“如果我因为害怕凋零，就拒绝每一次盛开的可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那我们这被诅咒的、漫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奥蕾莉亚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了。
***
又一次侦查任务出发前，洛萨在一个僻静的树林里，叫住了即将归队的艾莉瑟拉。
他看着有点局促，不像那个联盟统帅，倒像个第一次约女孩子出门的毛头小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有点旧的黄铜徽章，上面雕着一头咆哮的雄狮——暴风王国的徽记。
“这个……你拿着。”
洛萨的声音有点笨拙。
“它是我家族的徽章，代表着……守护。”
他不敢看艾莉瑟拉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小心地将徽章别在她胸前的皮甲上。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胸口温热的皮甲。
洛萨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艾莉瑟拉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沉甸甸的雄狮徽章，然后抬起头，看着洛萨。
她的眼神里，有感动，有温柔，还有一丝让洛萨看不懂的决然。
突然，她反手拔出腰间的精灵小刀。
洛萨心里一惊。
只见艾莉瑟拉握着刀，利落的割下了自己的一缕银色长发。
银色的头发，在她手里滑过。
她从箭袋里抽出一根备用的箭矢，用那双巧得不可思议的手，将自己的银发和灰色的箭羽，编在了一起。
很快，一根特别的箭矢完成了。
箭羽上，缠绕着一缕银色的辉光。
她将这支箭，递到洛萨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愿它，能守护你的每一次心跳。”
热气扫过洛萨的耳朵，带着一股香味。
洛萨接过那支箭，指尖碰到那缕银发，软软的，又有点凉。
他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下。
他将这支带着银发的箭矢，非常珍重地，插进了自己身后的箭袋。
放在最里面，最贴近后背心脏的位置。
洛萨抬头，望向远方部落盘踞的黑暗群山，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