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德加打断了他们的争执,他指向远方山脊,钢铁部落的领袖们正在那里集结。
“争吵留到以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玛尔拉德收回瞪着萨尔的目光,沉声问:“那我们怎么走?前面就是钢铁部落的主力防线,到处都是巡逻队和哨站。”
卡德加的脸色在风雪中有点发青,他用法杖在雪地上划出一条曲折的线,绕过了所有已知的钢铁部落据点。
“绕过去,从霜火岭的山脉穿过去。”
“那地方……”
玛尔拉德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看了一眼那条路线,很不情愿,“是霜狼氏族的地盘。他们不见得比钢铁部落更友善。”
萨尔的心脏抽了一下。
霜火岭。
霜狼氏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落在脚边那把古朴的战锤上。
毁灭之锤。
他刚刚才把它扔下,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当一个不择手段的刺客。
可现在……
他要去见他的族人,他的父亲,却不能以英雄的身份,甚至不能以一个战士的身份。
他弯下腰,重新握住了锤柄。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将战锤重新背在身后,那重量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们别无选择。”萨尔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走吧。”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厚厚的积雪,把腿拔出来都费劲。
卡德加撑起一个微弱的奥术护盾,淡蓝色的光在风雪中摇曳。
他毕竟是个法师,不是习惯在冰天雪地里跋涉的兽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消耗巨大。
玛尔拉德走在最前面,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为后面的人破开风雪。
他一言不发,只是机械的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好像要把怒火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萨尔走在中间,他满脑子想的,都不是黑暗之门,也不是刺杀计划。
而是一个名字。
杜隆坦。
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认出我吗?
不,他不可能认出我。
我该怎么面对他?
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一个不该存在的儿子。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嗷呜——”
一声悠长的狼嚎,从山谷的四面八方传来,在雪山间回荡。
不是一声,而是一群。
玛尔拉德停下步子,战锤瞬间在手,金色的圣光在他身上隐隐流动,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一道道灰白色的巨大身影从雪丘后、岩石旁窜了出来。
它们速度快的惊人,在厚厚的雪地中如履平地,悄无声息。
每一头巨狼的背上,都坐着一个魁梧的兽人。
他们身披厚重的毛皮,手持粗犷的战斧,脸上和身上画着蓝白色的图腾。
一面绣着白色狼头的战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霜狼氏族。
狼群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巨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口水滴在雪地上,瞬间结成了冰。
一头体型最大的白色巨狼从队伍中缓缓走出,停在众人面前,一双眼睛闪烁着凶狠而智慧的光。
狼背上的兽人翻身下地。
咚。
沉重的脚步声,让萨尔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比萨尔记忆中、比画像上看到的任何样子,都要年轻,都要有压迫感。
棕色的皮肤在风雪中泛着健康的光泽,黑色的长发编成数条粗辫,垂在宽阔的肩上。
他身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朴素的皮甲和厚实的毛皮,但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野性的力量。
杜隆坦。
萨尔的父亲。
萨尔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想上前,想仔细看看他的脸,想喊出那个称呼。
但他不能。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掐进了肉里。
杜隆坦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在人类法师卡德加身上停顿了一下,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
当看到德莱尼守备官玛尔拉德时,那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人类,德莱尼……”
杜隆坦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格罗玛什的‘盟友’?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领地?”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战斧上。
他身后的几十名霜狼骑士,齐刷刷举起了武器,斧刃和矛尖在灰白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光。
空气好像凝固了。
玛尔拉德上前一步,将战锤横在胸前,圣光能量在他的锤头上凝聚成一团光球。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路过?”
杜隆坦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白牙,“这里不是你们该路过的地方!霜火岭不欢迎陌生人,更不欢迎……你们。滚出我的地盘,或者把命留下!”
“我们也不是格罗玛什的盟友!”
玛尔拉德的火气上来了,他对着杜隆坦怒吼道,“我们是来阻止他的!倒是你们兽人,一个个都疯了吗?甘愿成为钢铁的奴隶,为了所谓的荣耀去屠杀无辜者!”
“住口,德莱尼!”
杜隆坦的怒火也被点燃,声音如同打雷,“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评判兽人!当我们还在为了生存和恶劣的自然搏斗时,你们的城市高悬在天上,像神一样俯视着我们!你们又何曾关心过我们的死活!”
一名离得最近的霜狼卫士驱狼上前,手中的长矛对准了玛尔拉德的喉咙,狼嘴里喷出的热气几乎扑到了玛尔拉德的脸上。
玛尔拉德毫不示弱,战锤上的光芒更盛,准备随时砸碎面前的狼头。
战斗一触即发。
“等等!”
萨尔大步上前,站到了杜隆坦和玛尔拉德中间。
这个位置让他同时承受着来自双方的压力,一边是父亲冰冷的敌意,另一边是同伴燃烧的怒火。
他将毁灭之锤从背后取下,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将其重重拄在身旁的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面对着杜隆坦,挺直了胸膛,右手握拳,重重的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Lok-tar ogar!”
杜隆坦的动作停住了,他有些意外的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甚至可以说有点“清瘦”的兽人。
这个兽人没有佩戴任何氏族的徽记,皮肤是奇怪的绿色,但他说着最纯正的兽人语,行着最古老的礼节,气势却很沉稳。
“你又是谁?”
“我是一个萨满。”
萨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一个追寻元素真谛的兽人。”
他没有看杜隆大力,而是抬起头,望向远方塔纳安丛林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我能听到元素的哀嚎。”
“塔纳安的火焰,它们在哭泣,在狂怒。那不是荣耀,不是力量。”
萨尔转回头,直视着杜隆坦的双眼,“那是被钢铁牢笼奴役的痛苦,是被邪能玷污的悲鸣。这不是兽人该走的路。”
这话,狠狠敲在了杜隆坦的心上。
杜隆坦脸上的冰冷表情变了,全是惊愕。
他身边的那些萨满祭司,也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这些话,他们从未听格罗玛什派来的使者说过。
那些使者只会吹嘘钢铁的力量,吹嘘征服的荣耀。
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绿皮兽人,说出了他们这些与元素为伴的人,心里最深的不安。
杜隆坦看着萨尔,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浓厚的探究与好奇。
他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年轻的兽人,能对萨满教义有这么深的理解。
眼前这个人,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霜狼卫士们迟疑了一下,还是收起了武器,但眼神依然不善。
玛尔拉德也收起了战锤上的圣光,但依旧保持着戒备,手并没有离开锤柄。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杜隆坦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你说的,我想多听一些。”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的营地就在附近。今晚的风雪很大,你们可以去那里暂歇。”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玛尔拉德身上,毫不客气的补充道:“但别耍花样。我的狼,还饿着肚子。”
霜狼氏族的临时营地,建立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
几十个简陋的帐篷和兽皮小屋,围绕着一堆巨大的篝火。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湿漉漉的兽皮味和霜狼身上特有的野性气息。
气氛很紧张。
霜狼氏族的兽人,无论男女老少,看着卡德加和玛尔拉德的眼神都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他们被安排在篝火旁一个角落,几个最强壮的霜狼卫士就守在不远处,毫不掩饰他们的监视。
萨尔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却很乱。
他就在这里。
在他的父母身边。
却像个陌生人。
他能看到杜隆坦正和几位氏族长者低声交谈,其中就有年迈的萨满德雷克塔尔。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他这边,显然在讨论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萨满。
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跳动的火光。
萨尔抬起头。
是一个女兽人,她穿着朴素的皮甲,一头黑色的长发梳成利落的单辫,面容温柔而坚韧。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怀有身孕。
是德拉卡。
他的母亲。
萨尔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庞,那张脸他只在幻象中见过。
德拉卡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她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肉汤。
“喝点热汤吧,暖暖身子。你看起来冻坏了。”
萨尔机械的伸出手去接。
在接过木碗的一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份温暖,让他浑身一颤,手一抖,滚烫的肉汤溅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有感觉。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年轻的母亲,看着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杜隆坦,看着她眼中对那个男人毫不掩饰的爱意与依恋。
那份幸福,是他从未拥有过的。
一句“母亲”,就在嘴边。
他只能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两个字连同所有翻涌的情感,和滚烫的肉汤一起咽了下去。
那碗汤,灼烧着他的食道,一路烫到胃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夜深了。
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大了,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卡德加和玛尔拉德已经靠着岩壁睡去,呼吸平稳。
萨尔却毫无睡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萨尔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杜隆坦在他身边坐下,将战斧放在腿上。
两人沉默的看着火焰,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你叫什么名字?”
杜隆坦终于开口。
“……萨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萨尔。”
杜隆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什么,“一个奇怪的名字。你对元素的理解,不像是一个年轻人。你的老师是谁?”
萨尔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酋长,你相信格罗玛什·地狱咆哮吗?”
杜隆坦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迷茫。
“我不知道。”
他坦言道,“格罗玛什……他很有魅力,他强大,他向我们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他告诉我们,钢铁会带给兽人前所未有的荣耀,让我们不再挨饿,不再受苦,让我们挺直腰板,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他的手摩挲着战斧冰冷的斧刃,眼神复杂。
“这些话,很有诱惑力。对一个看着族人挨饿受冻的酋长来说,太有诱惑力了。但是,我看到的,只有被奴役的元素,被熏黑的天空,还有……越来越多的鲜血。我们的战士变得越来越好斗,越来越嗜血。钢铁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荣耀,它只会腐蚀我们的灵魂。这条路,会把所有兽人带向毁灭。”
萨尔的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被钢铁部落的谎言蒙蔽!
他的父亲,还是那个理智的杜隆坦!
“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钢铁。”
萨尔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而是来自我们的人民,来自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来自与我们共生的元素之灵。”
“真正的荣耀,是守护我们的传统与自由,而不是用锁链去奴役别人,更不是被别人用锁链奴役。”
他向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酋长,你不是一个人在担忧。当钢铁的浪潮席卷而来时,会有人站出来,帮助你,帮助所有不愿被奴役的兽人。”
杜隆坦转过头,盯着萨尔,想从这个年轻兽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欺骗?
是阴谋?
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个叫萨尔的兽人,脸上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定。
这股沉静,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