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昨日师尊传你的《清风剑诀》，练得如何了？”白七上前询问道。
李慕白是个沉默的少年，比白七小三岁，话极少，听到白七问话，他只是点点头，“还好。”
“练一遍我看看。”白七说道。
李慕白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开始练剑。
《清风剑诀》是真武道院的基础剑法，共九式，讲究轻灵迅捷，如风过无痕。
李慕白天资不错，九式练得有模有样，剑势连贯，气脉通畅。
但白七看了片刻，微微皱眉。
“停。”
李慕白收剑，看着白七。
白七走上前，拿起李慕白手中的树枝。
“你练的都对，但少了一样东西。”白七说道。
李慕白不解，“少了什么？”
白七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树枝，缓缓刺出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到任何人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但就是这样慢的一剑，刺出的瞬间，李慕白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那树枝忽然消失了，又忽然出现。
“这是《清风剑诀》第一式，清风徐来。”
“你练的只是形，我练的是意。”
“形似，剑法可成。意似，剑法可入道。”
白七收回树枝缓缓解释道。
李慕白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问道：“怎么样才能练出意？”
白七想了想，说道：“你去后山找一块石头，每天对着它刺一万剑，刺到你不觉得自己在刺剑，只觉得风在吹、云在动、石头在呼吸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李慕白沉默片刻，点点头，转身往后山走去。
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的苏小小抬头看向白七问道：“大师兄，你当年也是这样练的？”
白七点点头。
“练了多久？”
“三年。”
“大师兄，你这法子也太笨了吧？对着石头刺三年？慕白师弟会不会被你练傻了？”
白七看了她一眼道：“剑道无捷径，走得快的人很多，但走得远的人很少。”
苏小小撇撇嘴，继续画她的阵法图。
日头渐高。
白七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山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走到崖边往下看，只见山道上来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模样的壮汉。
“是山下镇上的人。”
苏小小凑过来道。
“那少年我认识，是镇上王员外家的公子，叫王富贵，他怎么上山来了？”
白七看着那队人渐渐走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半个时辰后，王富贵气喘吁吁地爬到道院门口。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生得白白胖胖，一身锦衣被汗水浸透，狼狈不堪，他身后的四个壮汉有些大喘气，但依然强撑着护在他周围。
“这。。。这就是真武道院？”
“怎么这么破？”
王富贵抬头看着破旧的院门，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一个壮汉低声道：“少爷，那道人都说了，真武道院清苦。。。”
“行了，行了，来都来了。”
王富贵整整衣袍，迈步走进院中。
白七已经等在院子里。
“这位公子，来真武道院所为何事？”
王富贵上下打量他一眼，见白七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找你们院主，我是来拜师的。”王富贵直接道。
白七神色不变，“院主今日不见客，公子请回吧。”
像王富贵这样的人来拜师，道院这边一般都是由白七出面劝退，除非有特殊情况才会请出青玄子这个院主。
“不见客？”
王富贵眉头一皱，“我可是专程从镇上来的，走了两个时辰山路！你让我回去就回去？”
白七平静地看着他，“山路虽然难行，但公子既然能上来，自然也能下去。”
王富贵脸色一僵，他在镇上横行惯了，还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正要发作，身后一个壮汉凑上来低声道：“少爷，那道人的本事您是见过的，千万不能得罪。。。”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给白七。
“这是一百两银子，算是见面礼。”
“你现在去通报，就说镇上王员外家的公子求见。”
砰！
白七看都没看那布袋，任由它落在脚边。
“公子请回吧。”
王富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一个破道士，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指着白七的鼻子，“我爹可是镇上首富，我舅舅是青州城的官！”
“你们这道院破成这样，一年能收到多少香火钱？”
“我要是拜了师，往后道院的吃喝用度我全包了！你还敢赶我走？”
白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不怒反问道：“公子来拜师，为的是什么？”
王富贵一愣，随即理直气壮道：“自然是学仙法、求长生！”
“长生不易，要先吃苦。”白七说道。
“吃苦？”王富贵嗤笑一声，“我什么苦不能吃？”
白七指了指院角的水缸道：“那口缸里没水了，公子若真想拜师，先把水挑满。”
王富贵转头看去，那是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少说能装十几担水。
他脸色一僵：“你让我挑水？”
白七没有说话。
王富贵咬了咬牙，对几个壮汉道：“你们去挑！”
“他们是你的人，不是你的手，想拜师，自己挑。”白七打断道。
王富贵脸色涨红，半晌，一甩袖子，“什么破道院！本少爷不拜了！我们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闻声赶来的周铁牛从后面探出头来道：“大师兄，那一百两银子。。。”
白七弯腰捡起布袋，递给周铁牛，“送回去，我们道院不收不义之财。”
周铁牛应了一声，追下山去。
苏小小这时候来到白七身边，看着山道上的背影，小声道：“大师兄，咱们道院这么穷，要是真收了他，说不定能过个好年。。。”
白七摇摇头，“心术不正之人，入了道院，只会坏了道院清修。”
“也是，不过大师兄，你刚才让他挑水，是不是故意的？那口缸明明早上才挑满。”苏小小追问道。
白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苏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大师兄，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傍晚时分，白七再次来到后山青石旁。
夕阳西下，云海翻涌，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山巅。
白七站在青石旁，看着那轮红日缓缓沉入云海，想到了今日上门拜师的王富贵。
这世上像王富贵那样想求仙问道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吃苦、能坚持、能守住本心的人很少。
大多数人，只是想要仙法的好处，却不愿付出仙法的代价。
而他白七，十几年如一日，守着这破旧道院，修着这艰难功法，从未动摇。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长生，不是成仙，只是想守住这道院，护住这些师弟师妹，不辜负师尊的养育之恩。
这就是他的本心。
夜深人静，白七回到屋内，继续修炼。
四缕剑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行，从膻中到气海，从命门到肩井，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循环，剑气之间的配合就默契一分，运行就顺畅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白七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后山禁地深处，古剑微微震颤，剑鸣声在夜风中飘散。
仿佛在说：我等的人，已经来了。
又仿佛在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