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广场的空气像是被那道开启的车缝吸干了。
黑色定制行政轿车的车门向外推开,发出一声短促而沉稳的泄压声。
先是一只脚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鞋的脚,皮质在残阳下泛着温润的哑光。鞋尖圆润,后跟像一根锋利的钢针,稳稳地扎在大唐最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
“嗒。”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废墟与谷堆间回荡。
沈玉兰弯腰走出车厢,随手反扣住车门。
厚重的防弹车门在机械吸合力的作用下,发出一声闷响,“咣”,听得周围的禁卫军心口猛地一沉。
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永不弯曲的长枪。
身上是一套深蓝色近乎墨色的职业西装,剪裁极简,却将腰线勾勒得利落分明。这种充满了现代几何线条的布料,在习惯了宽袍大袖的大唐人眼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攻击性。
沈玉兰没穿大唐的丝绸。
但她手腕上那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面,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幽绿火彩,比大唐国库里最顶级的翠玉还要深邃、还要冰冷。
……
李世民站在高台边缘。
他那双常年握着马缰的大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龙袍的袖口。
他看着那个从铁兽肚子里走出来的女人。
没有金冠,没有珠翠,甚至连妆容都清淡得像是一场深秋的寒雾。但当沈玉兰抬起头,那双浸淫在顶级商战几十年、见过无数资本洪流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扫过全场。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铁器生生按住了。
那不是面对仙人的敬畏。
那是面对一种更高位阶、掌握着生死定数的存在时,本能产生的局促感。
他这位杀伐一生的开国皇帝,竟然在这一秒,觉得自己的步子有些迈不开了。
……
沈玉兰站在那儿,指尖在西装下摆上轻轻一抚,拂去了一粒并不存在的浮灰。
她抬起头。
视线掠过那一地金灿灿的杂交水稻种子。
掠过那些正跪在烂泥里、额头磕得青紫的大唐文武。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跪在最前排的魏征身上。
魏征此时正抱着那一袋“神种”,老脸上的泥水还没干。他感受到这道视线,原本梗着的脖子,在那一抹幽深的目光注视下,竟然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沈玉兰没有跪。
她甚至没有行任何属于大唐的礼节。
她只是对着高台上的李世民,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俯瞰这大好河山的从容。
这种无声的傲慢,在那十二辆黑色铁兽的衬托下,被无限放大成了绝对的权力。
……
“沈姨!”
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喊,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长乐提起那件奶白色的法式长裙,也顾不得脚下那双昂贵的红底高跟鞋,小跑着穿过那些黑衣安保人员组成的防御圈。
她白皙的指尖,紧紧攥住了沈玉兰的胳膊。
“沈姨,您真的过来了。”
长乐仰着头,眼眶里还打着转的泪珠,在那蓝宝石项链的映射下,碎成了一片星光。
沈玉兰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在看到长乐的一瞬间,眉宇间的凌厉软化了半寸。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那枚祖母绿的映衬下,显得白皙得有些病态。
她轻轻揉了揉长乐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别墅的后花园里。
“受委屈了?”
沈玉兰的声音不重,却顺着那几百个扩音器,在太极宫的每一个角落里震荡。
“在这地界,谁敢让你受气,就指给我看。”
长乐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撒娇意味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向林舟,又看向正在台阶上发愣的李世民。
沈玉兰拉住长乐的手,指尖扣进长乐的指缝里。
那一刻。
整座长安城,乃至这天幕下的万界,视线的焦点全部凝聚在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身上。
沈玉兰没说话。
她只是拉着长乐,步子迈得极稳,黑色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的每一个节奏,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大唐朝堂的尊严上。
……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工部尚书裴矩正盯着沈玉兰手腕上的那块江诗丹顿腕表发呆。
在他眼里,那不是计时器,那是能把时间锁在指缝里的法宝。
那种精密的、不带一丝人气的工业之美,让他这个研究了一辈子机关术的老臣,感到了彻骨的荒谬。
长孙无忌趴在地上。
他能感觉到沈玉兰路过时,那一抹淡淡的现代高奢香水味。
那是混合了雪松和冷冽柑橘的味道。
不同于大唐任何一种龙涎香,那味道里透着一股能把这世间万物都标好价格的绝对自信。
长孙无忌的指甲抠在地砖缝里,他发现,自己甚至不敢抬起头,去看这位“仙界婆婆”的裙角。
……
沈玉兰在台阶下站定。
林舟正好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一黑一灰两套现代西装,在那十二辆钢铁巨兽的环绕下,像是一道漆黑的深渊。
生生将大唐的红墙绿瓦切成了两半。
林舟正了正领带,指尖划过那条深紫色的桑蚕丝带。
“老李。”
林舟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我妈脾气不太好,别在那儿端着了。”
李世民喉结上下翻动。
他看了看台阶下的魏征,又看了看那满地的稻种。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胸腔剧烈起伏。
李世民缓缓松开了按在汉白玉护栏上的手。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明黄色里衬,赤着一双厚实的大脚,一步一步,极缓慢地走下了石阶。
这种步速。
是他这位开国皇帝,第一次在臣民面前展示出的“慎重”。
甚至是……卑微。
……
就在李世民即将走到近前时。
偏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紧凑的脚步声。
“嘎吱——”
偏殿的侧门被撞开了。
长孙皇后由四名宫女搀扶着,出现在了台阶的转角。
她披着那件深红色的斗篷,领口处的狐裘被风吹得有些乱。
长孙皇后的脸色虽然在大病初愈后透着红润,但此刻看到沈玉兰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另一种维度的碰撞。
一个是大唐的主母,遵循的是温良恭俭,修的是内惠外贤。
一个是现代的财阀,信的是丛林法则,修的是掌控万物。
长孙皇后伸手,死死攥住了宫女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陷入了对方的皮肉。
两名女人的视线。
在那堆积如山的化肥与杂交水稻上方。
在长安城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残阳里。
毫无预兆地。
狠狠撞在了一起。
广场上的风,在那一秒。
死。
一般的。
寂静。
钩子在那一秒,死死钩住了万界观众的脊梁。
大唐的空气,此时沉重得连飞鸟都无法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