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澜城,新生活
机场出来的时候,陆沉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十四年的时差倒起来比想象中麻烦,昨晚在飞机上就没怎么睡,经济舱的座位挤得他两条长腿无处安放。他拖着个行李箱,站在接机口外面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从手机地图上确认方向。
澜城。南方沿海,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咸味,跟他待了十四年的那些地方都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个中介。
“陆先生,您到哪了?我就在2号门,穿蓝西装那个。”
陆沉抬眼扫了一圈,很快找到那个举着“陆先生”牌子的年轻人,大热天穿着西装,额头全是汗,见他过来立刻堆出笑:“陆先生是吧?车在那边,我帮您拿行李——”
“不用。”
他把箱子拉杆往对方手里一塞,自己先走了。中介愣了两秒,赶紧跟上。
路上中介嘴没停过,从澜城房价聊到江景楼盘的优势,又拐到学区、商圈、地铁规划。陆沉靠着车窗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皮越来越沉。中介说了半天见他不接话,试探着问:“陆先生这是……回澜城工作?”
“不工作。”
“那……探亲?”
“也不探亲。”陆沉想了想,补了一句,“养老。”
中介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职业微笑。二十六岁的人说养老,他大概觉得是在开玩笑。
楼盘是澜城数一数二的江景大平层,售楼处装修得金碧辉煌,样板间里摆着真皮沙发和进口家电。中介一路介绍户型,什么南北通透、一线江景、智能家居,陆沉听了个大概,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了看。
江面很宽,对岸是错落的楼群,傍晚的霞光铺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这套吧。”
中介:“……您不再看看别的楼层?”
“不用,这套挺好。”他掏出手机,“全款,刷卡。”
中介的手抖了一下。
办理手续的整个过程,陆沉都在打哈欠。合同是电子签的,他扫了两眼,签完就收了手机,全程没多问一句。中介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他验房、交钥匙、物业那些琐事,见他一副“别跟我说话”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留了一句:“那……陆先生您慢走,钥匙我让人送到您楼上。”
陆沉摆摆手,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房子是精装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省了他不少事。
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从玄关到客厅,从厨房到两个卧室,再到那个能看见整条江的阳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走到阳台护栏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窗框下沿抹过去,捻了捻,又俯身看了看墙角插座边缘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
干净的。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带着浓重的口音:“刺,到了?”
“到了。”陆沉靠在阳台栏杆上,“跟你说一声。”
“那边怎么样?”
“还行。空气不错,就是潮。”他顿了顿,“老雷,东西查过了,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最好。你那些老仇家,可都盯着你呢。”
“知道。”陆沉笑了笑,“我又不是来惹事的,就想安安静静待着。”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老雷的声音低了些,“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陆沉盯着江面看了会儿,才回屋。
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不多,几件卫衣几条裤子,叠成一摞扔进衣柜;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着杂七杂八零碎的铁盒——几卷医用胶带,一把瑞士军刀,两个打火机,半包没抽完的烟。
铁盒在手里掂了掂,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把盒子塞进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个U盘,丢进盒子最底下。
然后他打开外卖软件,对着屏幕纠结了十分钟,最后点了份黄焖鸡米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窝在沙发里打了三局游戏,输了两局,骂了几句队友,索性关了。
洗澡,上床,睡觉。
这是他回国以后的第一个晚上。江景大平层,全款,没贷款,离江边走路十分钟,楼下有超市有菜市场,外卖配送范围覆盖半个澜城。
陆沉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十四年,总算换来个能踏实睡觉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陆沉是被饿醒的。
他套上卫衣,趿拉着拖鞋出门,打算去楼下菜市场买点菜。电梯里遇见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大妈打量他两眼,热情地开口:“小伙子,新搬来的吧?”
“嗯。”
“一个人住?”
“嗯。”
“多大了?有对象没?阿姨认识个姑娘,人特别——”
“阿姨。”陆沉打断她,“电梯到了。”
大妈意犹未尽地跟出去,还在絮叨。陆沉加快了脚步,拐进菜市场,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半斤排骨,又在一家水果摊前蹲下,认认真真地挑了半个钟头的西瓜。
摊主看得直咂嘴:“小伙子,你搁这儿挑西瓜呢,还是选对象呢?”
“都一样。”陆沉拍了拍其中一个,“就它了,这瓜熟得正好。”
他拎着一兜菜往家走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
身后五十米,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又低头去看手机。陆沉的目光没往那边偏,心里却已经把对方的轨迹记了个清楚。
从出小区门就在了。走了一段,换了个人,还是那个方向。
手法不算糙,但在陆沉眼里,跟拿喇叭喊“我在跟着你”没区别。
他没慌,也没回头,照常走路。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拐进一条他没走过的巷子,七拐八拐,绕了个大圈子,从另一条街穿了出来。
灰夹克没跟上来,被绕晕了。
陆沉拎着菜,嘴角翘了翘,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站在树荫底下,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脸上有点发窘,估计是在跟领导汇报“人跟丢了”。
陆沉想了想,拐进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灰夹克一哆嗦,手机差点摔了。
“兄弟。”陆沉把水递过去,笑得人畜无害,“天热,喝口水。跟着我转了半天,辛苦了。”
灰夹克的脸腾地红了,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陆沉没等他反应,摆摆手走了。身后传来灰夹克压着嗓子的声音:“……队长,他发现了。”
晚上,陆沉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江对岸的灯火,慢悠悠抽完半支烟。
楼下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白天停在小区东门,晚上挪到了南门,这会儿又换了个位置,停在了他这栋楼斜对面。
车里的灯没亮,但他知道里头坐着人,正对着他的窗户方向。
他掐灭烟,进屋,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没有署名,附件是一张加密的压缩包。他解压出来,是几张卫星图的截图,标注了几个坐标点,附了一行字:
“最近有人在你附近踩点,不像本地人,自己小心。”
发件时间,三个小时前。
老雷。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回去:
“收到。别担心,我就想安稳过个日子,谁也别来打扰。”
点了发送。
窗外,江风裹着潮湿的咸味灌进来。楼下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沉关了电脑,伸了个懒腰,往卧室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
夜色很暗,江面上只有零星的渔火。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潜伏在夜色里。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
“管他呢。”他嘟囔了一句,关上了卧室的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