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门走访
陆沉是被水滴声吵醒的。
卫生间的水管不知道哪儿漏了,天花板往下渗水,地砖上汪了一小滩。他光着脚踩进去,水是凉的,踩了一脚,缩回来,蹲下看了看渗水的方向。
主卫,墙角,接头那儿。
他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想找物业。打到一半,又挂断了——想了想,转身从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把铁盒翻了出来。
医用胶带,瑞士军刀,两个打火机,半包烟。
还有一卷生料带。
他拿出生料带,把铁盒塞回去,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物业的维修工来得挺快,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提着工具箱进门,看见陆沉已经把墙角的检修口拆开了,水管接头卸了一半,愣了一愣:“小伙子,你自己动手了?”
“先看看。”陆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截接头,“渗水,应该是密封圈老化了。”
大叔凑过来看了看:“嗯,是这儿。你等我拿个扳手——”
“不用。”陆沉抬手拦住他,“我弄完了。”
大叔:“……弄完了?”
“嗯。”陆沉把新缠好的接头拧回去,又从他自带的生料带上扯下一截,在螺纹上绕了三圈,方向、力度都标标准准,“你帮我把总阀开了,试试。”
大叔将信将疑地去开水阀,回来的时候水管已经不漏了。他蹲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个接头,又看了看陆沉,半天憋出一句:“小伙子,你这……挺专业啊。”
“看视频学的。”陆沉把工具收起来,洗手,打哈欠,“网上有教程。”
大叔走了以后,陆沉靠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那卷生料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拆了十四年的炸弹,今天用来修水管。
还是有点大材小用。
下午,他刚下楼,就被小区门口的大妈堵住了。
就是上次电梯里那个。
“哎呀,小陆!”大妈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正好正好,阿姨跟你说个事——”
陆沉脚步一顿:“阿姨,我去买菜。”
“买菜不急!”大妈一把拉住他胳膊,“阿姨给你介绍个姑娘,人特别好,就在咱们小区,她妈跟我跳了两年广场舞—”
“阿姨,我——”
“人家姑娘在银行上班,学历高,长得也周正,就住咱们隔壁那栋楼!”大妈越说越来劲,“走走走,我带你见见,就在楼下凉亭,人家都等着了!”
陆沉张了张嘴,没等他拒绝,已经被大妈拽着往凉亭走。
凉亭里坐着个姑娘,二十多岁,扎马尾,戴着副金丝眼镜,正低头看手机。见大妈领了人过来,她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王阿姨介绍的,叫我小宋就行。”
“陆沉。”他应了一句,在大妈殷勤的目光里,坐到了石凳对面。
然后就是长达十分钟的尬聊。
“陆先生在哪高就?”小宋问。
“没工作。”
“那……平时都做点什么?”
“睡觉,买菜,打游戏。”
小宋的笑容僵了僵,又问:“养宠物吗?”
“正准备养。”陆沉想了想,“猫粮和猫砂盆都买了,猫还没买。”
小宋:“……”
大妈在旁边拼命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嘛,自由职业很正常!小陆,你会做饭不?”
“会。”陆沉实话实说,“会做挺多菜。”
“你看,多好!”大妈一拍大腿,“会做饭的男人靠得住!”
小宋低头喝了口奶茶,没接话。陆沉看了看手机,忽然“哎呀”一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家猫该喂了,我得回去一趟。”
大妈:“你刚才不说还没买猫吗?!”
“……先回去看看它饿没饿。”陆沉已经走出三步,“阿姨,宋小姐,改天聊,改天聊。”
他一路小跑回了单元楼,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大妈正拍着小宋的手,大概在说“别急,我再给你找找下一个”。
陆沉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比拆炸弹累多了。
晚上六点多,门铃响了。
陆沉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正在按门铃。
不是送外卖的,也不是物业。
他打开门,露出一个标准的“刚睡醒”表情:“您好,找谁?”
“您好,我是街道办的。”年轻男人笑着出示了一个证件,“社区安全走访,顺便登记一下新住户的信息。方便吗?”
“方便。”陆沉让开门口,“请进。”
年轻男人走进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关着的电脑、阳台上的猫砂盆。看完,他收回视线,笑着问:“陆先生一个人住?”
“嗯。”
“老家哪儿的?”
“没什么老家。”陆沉给他倒了杯水,“小时候父母走得早,在外地长大,最近才回来。”
“哦——在哪儿发展?”
“国外待了几年,做点小生意。”陆沉把水递过去,“赚了点钱,回来养老。”
年轻男人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又问:“陆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
“睡觉。”陆沉想了想,“打游戏。”
“不出去工作?”
“不出去。”陆沉打了个哈欠,“躺平挺好。”
年轻男人笑了两声,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户籍、职业、常住地,陆沉每个问题都答了,每个答案都跟没说一样。全是实话,又全是废话。
聊了十来分钟,年轻男人起身告辞:“行,打扰了。陆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找街道。”
“好,慢走。”
陆沉送他到门口。年轻男人跨出门槛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后——鞋柜、衣帽架、玄关的角落,然后收回视线,冲他点了点头,走了。
陆沉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街道办。那身板,那眼神,那问话的节奏——街道办的走访可没这么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年轻男人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那辆白色面包车。拉开门,坐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家的窗户。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层楼,看不清表情,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看见了自己。
陆沉没躲,也没拉窗帘,就那么看着面包车发动,缓缓开出小区。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这才拉上窗帘。
晚上,陆沉准备洗澡,路过玄关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向门框内侧——靠近合页的位置,一道极细的划痕,很新,很浅,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了一下。
他伸手,指腹在那道划痕上抹过去,捻了捻。
不是刚才那个街道办的年轻人留下的。那人全程没碰过门框——他进门的时候,陆沉看着呢。
那划痕是什么时候有的?他没印象。
陆沉直起身,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放大看了看——角度、深度,都不像是自然磨损。
像是有意留的。
他正要细看,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雷的消息:“到的人已经落位。澜城,三个人,负责接应踩点。你最近少出门,等我把情况摸清楚。”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口袋。
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开走了。小区里安安静静,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晚风裹着江水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明面上,国安从暗地里盯,变成了上门来探。
暗地里,黑蝎的人,已经进了澜城。
两拨人,都冲着他来的。
“行吧。”他伸手,把窗帘拉严实,声音很轻,“都来,正好一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