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病房死寂沉沉。
祁同伟静静躺在病床上,眼眸低垂,死死盯着头顶单调惨白的天花板。
病床边,梁璐端坐不动,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漫不经心地削着苹果。
刀刃划过果皮的细碎轻响,是整间病房唯一的动静。
无形的压抑如同潮水般弥漫、裹挟了整个空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连初入职场、心思单纯的张秋峰,都敏锐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
他缩在病房最远的角落,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只想抓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祁哥…梁老师…我…我出去一趟…上个厕所!”
张秋峰终于待不住了,结结巴巴地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落荒而逃。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房门轻轻合上,病房内,依旧是死寂的对峙。
时间就在梁璐刀刃起落间缓慢流逝。
随着梁璐最后一刀的落下,一个削的坑坑洼洼的苹果出现在了梁璐的手中…
不过她没有递给祁同伟,而是放在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苹果入口,梁璐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苹果竟然是面苹果,她不喜欢。
她更喜欢脆苹果,咬起来更有感觉。
将嘴里的苹果艰难咽下,随手便给祁同伟递了过去:“给,苹果。”
祁同伟接过苹果,并没有吃,而是艰难的坐了起来,靠在病床头上:
“梁老师。”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我在乡镇司法所的那段日子,天永远是阴的。”
“我本以为,雷霆划破天空,能劈开云雾,或许能看到一次晴朗的天空…”
“但是现在看来,惊雷换不来晴空,惊雷过后,往往是大雨倾盆…”
梁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耐:“你现在怎么说话和我爸一样啊,云里雾里的。”
“我今天过来,就想确认一件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祁同伟身形微僵,低低咳嗽一声,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收敛所有锋芒,顺势服软:
“梁老师,我想通了,我想我们可以试试。”
听见这句期待已久的服软,梁璐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雀跃,却又快速压下,明知故问:
“试什么?谁说要和你在一起了吗?”
“我告诉你,现在追我的人,已经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了!谁要和你在一起啊!”
说着,梁璐话锋一转:“除非,除非你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下跪表白求婚。”
“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答应你。要不然,我凭什么答应你呀?”
“我可是汉东大学的老师,而你只是一个乡镇司法所的司法助理,你凭什么配得上我?”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居高临下。
两世重叠,历历在目。
可重活一世,听着这番熟悉的刁难,祁同伟心底竟掀不起半分恨意,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这件事,以后再谈。”祁同伟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平稳无波:“在此之前,我要先见一见梁书记。”
梁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脸不悦:“这是我的事情,你见我爸干什么?”
“只要你答应当众下跪求婚,你现在所有的困境,全都能迎刃而解。”
祁同伟看着逐渐和记忆中相互重合的梁璐,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语调悄然变冷:
“我说,我需要先和梁书记见上一面,然后才能答应你的要求。”
梁璐心头猛地一颤,莫名生出一丝畏惧。
眼前的祁同伟身上竟隐隐透出几分,她父亲那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连忙点头:“好、好!等你伤势痊愈,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目的达成,祁同伟不再多言,沉默地拿起手中的苹果,缓缓咬下一口。
看到这一幕的梁璐满是窃喜,方才被压制的不悦一扫而空:
“那我就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等着你的表现…”
说完,梁璐拿起放在一旁的随身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咔哒…
关门声响起,病房再次恢复了安静。
祁同伟抬眸,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散尽,他的局要开始了。
梁璐设的局,从来都不复杂。
用侯亮平夫妇日后的评价来说,这不过是权力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小任性。
确实是小小的任性,小到或许根本无需梁群峰亲自下令。
小到可能就是梁璐这个千金大小姐,随口给梁书记某个下属轻飘飘的提了一嘴,然后就有人鞍前马后的帮她给办了。
可就是这小小的任性,对于一个寒窗苦读,有着美好理想抱负的青年来说,就像天塌了一样,是一个无解之局。
上访?涉及到汉东梁书记的访,谁能管?谁又敢管?
梁书记的政敌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别傻了!先抛开他祁同伟能不能见到那些大人物不说,他又有什么价值来让人家出手呢?
作为把柄?
别开玩笑了,要是梁群峰的政敌真拿着这点小事儿去攻击梁群峰,那梁群峰怕是睡觉做梦都能笑醒吧?
告御状?
省省吧,每年有多少人去告御状,又有多少人的状子能传到天庭呢?
至于离开汉东,就更别说了,还不如去告御状呢,告御状说不定还能掀起点水花呢。
但是离开汉东,他祁同伟连个水花都掀不起来。
至于有人说,在那小司法所待着,熬着,梁璐已经三十多了,她梁璐是耗不起的。
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世上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
梁璐没有了他祁同伟,还会有侯同伟、陈同伟等等无数个同伟,可以来证明她的魅力。
或许五年之后,人家梁璐早就被侯同伟给迷的五迷三道了。
早就将他祁同伟这屁大一点的乡镇司法员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但是当初帮梁璐将祁同伟按下来的那个人不会忘,他会一直记在心里。
朝令夕改是官场中最忌讳的事情。
所以,没有梁家的命令,他会一直死死的按着祁同伟,他祁同伟将永无出头之日。
什么?等他高老师?等他高老师能拉他一把的时候,他都已经多大了?
三十五?还是四十?
一个四十岁的司法员,还有价值能让高老师拉他一把吗?
他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赌。
若干年后的同学聚会,其他人都是正厅、副厅在那里谈笑风生、把酒言欢。
觥筹交错间就完成了各自的利益交换,而他祁同伟呢?
是那个在角落里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嘴的乡镇司法所所长。
不,他这司法所所长根本就不会去参加这同学聚会,不是他的自尊心作祟,而是他根本就不配。
同学聚会,从来都是胜利者的狂欢。
这局对于现在的祁同伟来说,这就是一个无解之局,没有破解之法。
至少以祁同伟的政治嗅觉来说,他没发现破局的办法。
即使这次开了上帝视角,他依旧没有办法绕开梁群峰这政法口的天。
在上一世,他还没有品尝过权利的美味时,他那高傲的头颅便被这片天给压垮了。
从惊天一跪那一刻开始,那名人民英雄祁同伟就已经死了,汉大帮祁同伟正式登场了。
而这一世呢?
已经品尝过权利美味的他又如何能耐得住寂寞呢?
这一世的他还会选择跪下吗?
两世的经验,并没有让他看到这片天的缺口,反而更清楚的看到了这片天的广阔...
天就在那里!但你却始终在它的笼罩之下...
——
白祁同伟:“你是想站着?还是想升官啊?”
黑祁同伟:“我是想站着,把官升了!”
白祁同伟:“升不成!”
黑祁同伟将一把枪拍在了桌子上:“这个能不能站着?”
白祁同伟:“能站!在枪林弹雨里站着。”
黑祁同伟将梁家的照片放在了桌子上:“这个,能不能升官?”
白祁同伟:“能升,跪着。”
黑祁同伟:“那这个,再加上这个!能不能站着把官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