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被粗暴地排开。一截沾满泥土与碎砖、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黄色机械履带,碾碎了满地的玻璃残渣,带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和碾碎一切的威压,缓缓碾进了这间雪白的实验室。
庞大的钢铁机械臂暴露在冷光灯下,像一头刚从地狱深处挣脱锁链的史前巨兽。
沉重的钢制履带每一次向前碾压,都伴随着地下六层防静电地坪的龟裂声。那些原本造价不菲的无菌地砖,在几吨重的机械自重下化作齑粉。
刺鼻的柴油燃烧味蛮横地冲散了空气里的福尔马林。高温尾气喷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凝结成一片浑浊的油污水汽。
林渊整个人缩在操作台和休眠舱的死角里。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膝盖顶着胸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股从地基深处传来的震颤,顺着他的脚底板一路麻痹到天灵盖。飞溅的碎石子擦过他洗得发白的t恤,在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
他抬起头,视线透过弥漫的粉尘,呆滞地看着那台硬生生撞穿了承重墙的重型工程挖掘机。
这可是市第一医院的地下六层。
头顶上压着成百上千吨的钢筋混凝土,四周全是按照防空洞标准浇筑的承重墙。这台散发着热气的重型机械,到底是填了多少条人命、砸了多少台钻机,才能硬生生从地下停车场的地基一路垂直挖穿到这里?
挖掘机顶部的四盏高强度工程探照灯同时亮起。
刺目的强光犹如四柄雪亮的光剑,刺破浓烟,直直打在实验室中央。
顾清寒站在强光下,白大褂在探照灯的直射下泛着惨白的冷光。几缕银色的碎发从发夹里散落,贴在满是灰尘的脸颊上。一块崩飞的混凝土碎块擦破了她的颧骨,鲜血顺着冷白色的肌肤蜿蜒流下,滴落在她一尘不染的衣领上。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死死盯着挖掘机的驾驶室。胸膛因为剧烈的愤怒而隐隐起伏,常年握着解剖刀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成拳,骨节发白。
探照灯的光晕边缘,挖掘机驾驶室的防爆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穿着纯白过膝袜、踩着定制款黑色圆头小皮鞋的脚,轻巧地踏在沾满黑泥的金属踏板上。
苏沐晚从驾驶室里探出身子。
她身上穿着市一中那套标志性的蓝白百褶裙校服,布料熨烫得没有半点褶皱。乌黑顺滑的双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头上甚至还别着一个粉色的水钻发卡。
在一堆废铜烂铁、残破标本和刺鼻的硝烟中,这个打扮得像个精美瓷娃娃的女高中生,透着一股荒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割裂感。
苏沐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废墟。
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高音扩音喇叭。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吃到一半的草莓味棒棒糖,粉色的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糖果表面,沾染上甜腻的汁水。
那张清纯可爱的脸上,挂着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嗜血狞笑。
“顾医生,你这地下室的装修质量不太行啊。”苏沐晚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将扩音喇叭凑到唇边。
刺耳的电子电流麦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尖啸回荡,震得林渊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我不过是让苏家的工程队随便挖了挖,这承重墙就塌了。看来平民用的东西,确实不怎么结实。”
扩音喇叭将她甜腻软糯的嗓音放大了十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液压引擎的轰鸣,重重砸在顾清寒的脸上。
顾清寒冷嗤一声,站得笔挺。
“京城苏家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顾清寒的声音没有借助任何扩音设备,却像是一把淬冰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挖掘机的噪音,“强拆市属三甲医院的地下防御工事,苏沐晚,你真以为这江海市没人治得了你?”
苏沐晚单手把玩着扩音喇叭,校服裙摆在机械引擎的热风中翻飞。
“少拿那些破规矩来压我。我苏沐晚看上的东西,就算是埋在阎王爷的十八层地狱里,我也得拿挖掘机把它刨出来。”
她将手里的塑料糖棍随手一弹。白色的细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顾清寒脚边的防静电地板上。
下一秒,苏沐晚脸上的甜笑彻底消失。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盘踞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占有欲。她猛地举起喇叭,对准了顾清寒的方向,拔高了音量嘶吼:
“顾清寒,把我的玩具交出来!”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实验室的四壁来回冲撞。
躲在操作台死角里的林渊,听到“玩具”这两个字,浑身的血液再次冷了下去。他抬头看着那个站在挖掘机踏板上、平时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乖巧喊“哥哥”的女学生。
那个会因为怕黑而扯着他衣角发抖的小丫头,此刻正开着几吨重的重型机械,轻描淡写地拆了一座医院,只为了抢夺一件属于她的“物品”。
这群女人,根本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他在她们眼里,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活物。要么是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完美标本,要么就是被锁在黄金笼子里的专属玩具。
顾清寒顶着刺目的探照灯光,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尖头高跟鞋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微微扬起下颌,嘴角扯开一个挑衅的冷弧。
“进了我无菌室的标本,就打上了我的烙印。”顾清寒伸出沾着自己鲜血的食指,点了点身后的休眠舱,“他现在呼吸的是我的过滤空气,脚下踩的是我的地盘。你想抢?除非你把这地下六层连着我们两个一起压成肉泥。”
苏沐晚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她把扩音喇叭随手扔出驾驶室,塑料外壳砸在履带上摔得粉碎。她转身坐回布满操作杆的驾驶位,双手死死握住那两根沾着泥垢的液压操纵杆。
“那我就成全你这庸医,让你给他陪葬。”
挖掘机尾部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废气。庞大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怒吼,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在这股机械暴力的驱动下微微扭曲。
液压油缸发出嘶嘶的充气声。
长达十米的钢铁机械大臂在半空中缓缓扬起,犹如一头扬起镰刀的死神。前端那个沾满泥土和钢筋碎块的重型铲斗,带着数吨重的自重和重力势能,直接悬停在顾清寒和那台休眠冷冻舱的正上方。
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中心区域。
铲斗边缘那几排锋利的合金斗齿,在冷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寒光。只要苏沐晚的手指往下轻轻一压,这几吨重的钢铁就会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把顾清寒连同这造价过亿的实验室砸成一滩混合着血肉的废铜烂铁。
林渊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看着半空中那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管道的巨大铲斗。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心脏在胸腔里像面破鼓一样擂动。
逃无可逃。头顶是压下来的钢铁铲斗,四周是塌陷的承重墙,唯一一扇防爆门已经被这台机械怪兽撞成了废铁。
就在苏沐晚咬紧牙关,双手准备猛推操纵杆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轰隆隆——!”
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一阵不属于挖掘机的低频震荡。
这声音起初还很沉闷,仿佛隔着几百米的厚重土层。但在短短两秒钟内,那股撼动耳膜的轰鸣声以一种不讲道理的穿透力,呈几何倍数暴增,疯狂向下层传导。
是某种质量极大、引擎功率极高的飞行器,正在贴着这栋急诊大楼的楼顶盘旋。
重型直升机旋翼高速切割空气的恐怖音爆,甚至盖过了挖掘机柴油发动机的嘶吼。
“喀啦啦……”
实验室天花板上,那些原本就因为承重墙受损而摇摇欲坠的通风管道,在这股高频声波的共振下彻底崩塌。大段大段的铝合金管道裹挟着隔音棉,砸在挖掘机的驾驶室顶端,发出沉闷的巨响。
嵌在混凝土里的几排防爆冷光灯,内部的稳压器被震得直接短路。
白炽的灯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整个地下六层的光线在明暗之间疯狂跳跃,像是一部卡顿的恐怖电影胶片。
顾清寒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了闪烁不定的灯光和簌簌掉落的灰尘,死死盯住头顶那道因为挖掘机强拆而露出的地下通风天井豁口。
苏沐晚握着操纵杆的双手僵住了。她仰起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清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烦躁与戾气。
这两股新加入的暴力气息,她们再熟悉不过。
在这座城市里,能把重型武装直升机开到市中心医院头顶上的,只有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女首富。而能在地底通道里搞出这种连环定向爆破动静的,只有那个在城西混下水道的地下女帝。
疯狗们闻着味儿,全都聚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