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三岁生日那天，傅家又把酒店包了下来。
和周岁宴不同，这次的主题是“童话”。宴会厅门口搭了一座用气球和鲜花扎成的拱门，粉白相间的玫瑰和满天星缠绕在一起，拱门顶上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瑶瑶公主的生日派对”。走进宴会厅，十几张圆桌铺着浅粉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中间都摆着一座迷你城堡模型，城堡顶端插着三根小蜡烛。
瑶瑶今天穿了一条新的公主裙。傅母特意找人定制的，裙摆蓬松而宽大，层层叠叠的薄纱上绣着细密的银线和珍珠，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软缎花边，腰间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带，系成蝴蝶结的形状。苏念给她梳了头发，上半部分扎成两个小小的丸子，各别了一只蝴蝶发卡，下半部分披在肩上，被傅念辰用卷发棒轻轻卷出了几个弧度。
小东西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薄纱上的银线在灯光里闪闪发亮。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傅景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转圈，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头顶。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我女儿真好看。”他说。
瑶瑶从镜子里看他，冲他笑了一下。
傅景深蹲下来，跟她平视。他认真地看着她那张小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痕迹来。看了几秒，他偏过头对站在门口的苏念说：“像妈妈。”
苏念靠在门框上，闻言弯了弯嘴角。
傅景深又看了看女儿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也像爸爸。”
瑶瑶歪了歪头，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傅景深正要伸手把她抱起来，瑶瑶忽然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像太爷爷。”她说。
傅景深的手停在半空。
苏念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傅景深旁边，看着女儿。瑶瑶的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又重复了一遍。
“像太爷爷。”
“哪里像太爷爷？”苏念问。
瑶瑶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又指了指自己的眉毛。她的下巴圆圆的，眉毛弯弯的，跟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实在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但小东西显然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拍了拍手，转身朝客厅走去，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团移动的云。
傅景深跪坐在地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他偏过头看苏念。
“她哪里像爷爷？”他问。
苏念忍着笑：“可能都是圆脸。”
“爷爷是方脸。”
“年纪大了才方的。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是圆脸。”
傅景深沉默了两秒，站起来。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自己，又想了想老爷子的脸，似乎在认真比对。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楼下人都到齐了。”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胸口别了一朵小绢花，坐在主位上。瑶瑶被傅景深抱进宴会厅的时候，老爷子远远就看见了，拄着拐杖站起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我的小公主来了。”老爷子张开手。
傅景深把瑶瑶放下来，小东西踩着锃亮的小皮鞋，扶着爸爸的手摇摇晃晃地朝老爷子走过去。走到跟前，老爷子弯腰把她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又重了。”老爷子说，语气里全是高兴，“太爷爷快抱不动了。”
瑶瑶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拍了拍他的脸。她看了看老爷子的眉毛和下巴，又扭头看了看远处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像太爷爷。”她说。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声音洪亮得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他抱着瑶瑶在主位上坐下来，小东西坐在他腿上，裙摆铺开一大片，像一朵盛开的花。
傅景深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老爷子那张笑得全是褶子的脸，沉默地走回苏念旁边坐下来。苏念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傅念辰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顶小王冠。那是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银色的塑料材质，上面嵌着几颗亮晶晶的水钻。他走到老爷子旁边，踮着脚把王冠递给瑶瑶。小东西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举起来要太爷爷帮她戴。老爷子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别在她丸子头上。
瑶瑶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王冠，冲傅念辰笑了，嘴里叫了一声“ge ge”。傅念辰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宾客们陆续入座。傅母在招呼客人，苏念在旁边帮忙安排座位。傅景深坐在主桌，看着瑶瑶在老爷子怀里玩王冠上的水钻，安静地喝着茶。
宴会正式开始之前，主持人拿着话筒走到舞台中间，笑着宣布接下来是“抓周”环节。瑶瑶三岁了，但傅母坚持要再抓一次，说上次抓了哥哥的手指不算数，这次要正式来。
苏念走到老爷子旁边，把瑶瑶抱过来。小东西被妈妈抱到舞台中间那张铺着红绒布的大圆桌上。桌上摆满了东西，跟周岁宴那次不同，这次的物件更成熟了一些——画笔、算盘、书本、显微镜、地球仪、小提琴模型、法槌、听诊器，还有一支钢笔。
瑶瑶坐在桌子中间，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她拿起画笔看了看，放下了。拿起地球仪转了转，放下了。拿起小提琴模型拨了一下弦，放下了。她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都看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桌子边缘。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看向台下。傅景深坐在主桌，苏念站在舞台旁边，傅念辰站在人群最前面。老爷子的座位旁边空了一把椅子，拐杖靠在扶手上。
瑶瑶从桌上滑下来，踩着公主裙的小皮鞋，摇摇晃晃地朝台下走去。她走到老爷子面前，仰头看着他。
老爷子低头看着她，眼眶有点湿。他伸手把瑶瑶抱起来，小东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太爷爷”。
全场安静了一拍，然后老爷子朗声笑了。他抱着瑶瑶站起来，拐杖也不要了，就这么抱着她走到舞台中间，对着满堂宾客大声说了一句。
“她选太爷爷！”
满堂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傅景深坐在主桌，看着舞台上被老爷子抱在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苏念站在舞台边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她转头看了一眼傅景深，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似乎还留着刚才抱瑶瑶时被她攥过的温度。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搭在他手臂上。
“女儿跟太爷爷亲。”她说。
傅景深偏过头看她。
“像太爷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坦然。
苏念没忍住笑了出来。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舞台上老爷子抱着瑶瑶跟宾客们挥手，小东西头上的王冠歪到了一边，裙摆垂在老爷子手臂上，像一朵落错了地方的云。傅念辰站在舞台下面，仰着头看妹妹，手里还攥着那只装王冠的空盒子。
宴会厅里热闹而明亮，水晶灯的光落满每个角落。苏念靠在傅景深肩头，看着满堂的笑脸和舞台上那对一老一小，心里某处安安静静地塌了一块。
她的手机在桌布下面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方哲发来的消息。
“苏总，多伦多那边确认了。周远航同意见面。明天上午十点，他的办公室。”
苏念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抬起头。傅景深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明天的机票。”她轻声说。
傅景深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舞台上被老爷子举高高的瑶瑶，小东西正伸手够头顶的吊灯，笑得口水直流。他的嘴角弯着，但苏念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宴会还在继续，蛋糕还没有推出来，蜡烛还没有吹。瑶瑶的笑声从舞台上清脆地传过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门跟着响彻全场。苏念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