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停在县城主街上的老剧院门口。
侧门贴了一个报到处,窦小婵和毛玉珍拿着录取通知单,顺利拿到了房门钥匙。
她们住的宿舍在剧院旁边大院里,206号。
大院破败的木门敞开着,进去便看到一片绿油油的菜地,窦小婵脚下一顿,怀疑自己走错的地方。
右手边临街一幢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
一楼靠院内方向,全部往外延伸搭建了简易小木棚,窦小婵瞄了一眼,看起来是厨房。
难怪一楼住的是已婚职工,一楼门前的空地大呀!
能自己搭厨房,楼前就有一口水井,用水也方便。
还有那晒的一排排被子衣服,洗衣服晒衣服也是一楼方便啊!
估计空地上种的菜也有一楼家属们的。
水井旁边还有一间大平房,从外面可以看到两口大锅灶,那应该是文工团的食堂了。
好吧,一楼抢饭吃也方便!
他们踩着木质楼梯上去,过道上有几户房门前摆了小煤炉和小铝锅。
“砰——”高大又笨拙的窦长青走在狭窄的楼道里,一脚踢到了人家的铝锅。
“咋把锅放在路边上呢?”窦长青心虚地捡起锅, 顺手放在一个小煤炉上。
房间很小,大约12平米左右,窗户两边各摆了一张小床便什么也没有了。
窦长青脸都皱起来了,“这也有点太受罪了吧!城里咋还没咱乡下住的舒服?”
大家都没有说话,心里是认同的。
小毛主任伸手想将窗户打开透透气,“啪嗒”一下,窗户上面那薄铁皮合页脱落,幸好下面那个合页是好的,不然整个窗户要掉下去了。
“我草!”一向一板一正的小毛主任居然爆粗口了,他的手紧急托住掉了一半的窗户。
窦小婵,“……”
沈默辞上前看了看,从身上背着的军用书包里面摸出了一个新的铁皮合页,又摸出了起子,三下两下给换好了。
“哎,你咋还随身带这个呢?”窦小婵忍不住的好奇。
沈默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索性将两扇窗户所有生锈的铁皮合页都换了。
窦长青也从家里带来了锤子起子,乒乒乓乓将木门也修了一下。
小毛主任皱着眉头打量四周,“明天我从家里拿一张桌子过来,放在你们两个床之间,你们共用。再带两个木箱子,摆在床脚好放衣服。”
“幺妹,咱家也有木箱子,我明天给你扛过来。”窦长青又摇了摇床,“这床也不结实呀!”
又乒乒乓乓的修理两张床腿,最后发现那床还是摇晃,原来是四条腿不一样长!
窦长青又跑到楼下捡了几个小瓦片,塞在短的那条床腿底下。
沈默辞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厂里了,明天我帮你们把东西送过来。”
小毛主任也看看手表,“我还要去县政府一趟,也得走了。”
窦长青抓了抓脑袋,抿了抿嘴。
“你跟我一起去厂里,办完事,我们一起回公社。”沈默辞拍了拍他。
*
男人们都走后,两个小姑娘从井里打了两桶水,把屋子全部擦了一遍。
窦小婵看着这木地板,突发奇想。
“玉珍,咱们要不把这木地板擦干净,今后咱们进屋就换室内拖鞋吧?夏天太热,我们还可以睡地板上?”
毛玉珍点头,“都听你的。”
于是窦小婵又去楼下提了一桶水上来,两人趴在地上吭哧吭哧的擦地板。
擦了两遍,还是乌黑的水。
毛玉珍往地上一坐,“不行,我累死了……啊……”
她把水桶弄翻了,尽管窦小婵眼疾手快地扶起水桶,并用毛巾迅速将水渍擦干,楼下还是传来尖叫声。
“哎呀,楼上搞什么鬼?怎么漏水了?水都滴到我床上饭桌上了……”
窦小婵连忙趴在木扶栏上对着下面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泼了水……”
“对不起有个鬼用?赶紧的,下来给我搞卫生!真的是太不像话了!”女人叉着腰,柳眉倒竖。
毛玉珍也一脸的惶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就下来帮你搞卫生。”
“月金,她们乡下来的没有住过楼房,哪里懂?”坐在井边洗衣服的胖女人笑道。
“我管她是哪个乡下上来的,既然来了城里,就要守城里的规矩!”那个叫月金的女人依旧叉着腰,仰着头扯着嗓子骂,“赶紧的啊!下来把卫生搞了!”
她不停地嘀咕,“真是个土包子!净招些什么人进来啊这是,一批不如一批,简直是歪瓜裂枣……”
窦小婵这暴脾气就上来了,拉住了要往下跑的毛玉珍,“我说这位老大妈,有事说事,你做人身攻击干啥?”
“我们不小心洒了水,确实该道歉该搞卫生,但你左一个乡下人,右一个土包子干啥?还歪瓜裂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有没有我一根脚趾头好看?”
“不好意思,我现在决定不帮你搞卫生了!房子漏水,那你就受着吧!”
女人终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你这乡巴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叫我老大妈?弄脏了我家里,还不来搞卫生?你信不信我上去抓花你的脸,咱剧团第二天就得让你滚蛋!”
窦小婵双手抱胸冷笑,“老大妈!老大妈!老大妈!来来来,你上来抓花我的脸,我劝你上来之前,最好打听打听我是谁,打听打听我是怎么被招进来的!看看是你抓花我的脸,还是我锤爆你的头……”
也不去打听打听,上一个想弄花我脸的人,如今下场怎样了!
此时的楼下屋里出来几个人,他们仰头看了看窦小婵。
其中一个男人朝月金呵斥,“你滚回屋里去!屁大的事你闹这么厉害干啥?你再闹,给我滚回乡下去!”
哎哟,看起来月金也是乡下来的,一口一个乡下人土包子,还以为她是正宗城里人呢!
窦小婵双手抱胸,冷冷地撇了撇嘴。
男人朝窦小婵笑了笑,“对不住了,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也没多大的事,就几滴水而已,不用你们来搞卫生,我刚刚已经搞好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郭大山,你就是个窝囊废、孬种……”
男人扯着骂个不停的月金进屋了,很快,楼下又传来他们夫妻的吵架声,还有乒乒乓乓的摔打声。
大部分是女人尖锐的骂声,什么窝囊废、没用的玩意儿、不是个男人……
窦小婵懒得管,拉着毛玉珍进屋了。
毛玉珍却坐在床边抹眼泪。
窦小婵,“……咋了?咱又没吃亏,哭啥?”
“我想家了!我觉得这里一点也不好!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我想回家!呜呜呜……”
窦小婵,“……”
唉!其实她也有点想家!
*
中午,她们已经挂上窗帘和蚊帐,各自铺好了床,房间已经像个房间了。
心情总算愉悦了一些。
此时听到楼下有乒乒乓乓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喽,开饭喽!”
两人连忙拿上铝饭盒飞奔下楼。
首先在食堂旁边的小屋里排队买了饭票,然后站在食堂门口排队。
不过,来食堂打饭的人不算太多,只有三十来个。
没有窗口,就是排队进去,两个掌勺的大师傅,一个勺饭的中年女人叫范师傅,一个勺菜的中年男人叫蔡师傅。
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菜,窦小婵仔细瞅了瞅,才发现那是胡萝卜丝炒包菜,还隐约翻到了一点鸡蛋丝。
那味道就是一言难尽。
两人把饭端回房里,吃了家里带来的萝卜干。
毛玉珍还带了又黄又红的霉豆腐来,窦小婵一口也没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