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温岚依在医务室配药的时候，小何过去喊她接电话。
温岚依放下手里的药瓶，摘了橡胶手套，朝方静交代一句，便跟着小何出了医务室。
午后日头正毒，椰叶影子缩成一小团，小何跑在前头，嘴里催：“钟首长打了两遍，说有急事。”
温岚依没多问，到通讯室时值班员已经递过话筒，轻轻“喂”了一声。
钟首长在那头说：“岚依，船的事问了。福岛船厂现成的机动船有几条，都是一水的新机器，能坐十来个人，符合你的要求。”
温岚依问：“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首长费心。”
钟首长说：“你要是要的话，尽快去提货。”
温岚依听了，笑了一下：“怎么，难道还有人看上了？”
钟首长顿了顿，似乎也笑起来：“这两条船本来是海军基地那边定制的，但现在那边经费紧张，所以..... ”
温岚依说：“明白，感谢首长给的指标，我明天就去船厂提货。”
挂断电话，她没立刻走，站在通讯室外吹了会儿风。
小何凑上来问：“温医生，船的事？”
温岚依买船的事也就几个人知道，小何算一个。
温岚依摇头：“得尽快去提货，就怕有人想截胡。”
小何挠挠头：“那咋办？”
温岚依把白大褂袖口往上提了提，语气轻快：“截回去。”
小何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开：“温医生，你这话听着比团长还硬气。”
温岚依没再跟他多说，转身朝通讯室里的值班员道了声谢，抬脚往医务室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叮嘱：“等钟首长那边把船厂地址和联系人发过来，先别在营区里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小何忙点头，说：“温医生放心，我嘴严着呢。”
小何走后，温岚依在原地站了片刻，等那阵热风把白大褂下摆吹得贴住小腿，才继续往医务室去。
午后看诊的人不多，廊下只有一个老兵坐在长椅上打点滴。
温岚依放轻脚步进了处置室，把上午没归整完的消毒盘重新盖上，又查了一遍器械。
方静探进头来，小声问：“可是家里有事？”
温岚依摇头，只说：“明天我要出岛一趟，医务室这边你替我多看着点。”
方静“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刚出医务室，冷锋已经站在院外那棵椰子树下，军帽摘了，正用帽子扇风。
温岚依走过去，不等他问，便说：“钟首长来电话了，船有现成的，在福岛船厂，明天我去提货。”
冷锋动作一顿，问：“原先是海军基地定制的？”
温岚依点头：“经费没接上，指标才挪出来。我怕放久了，有人又伸手。”
冷锋把军帽重新戴正，说：“明天我陪你去。”
温岚依问：“你营区走得开？”
冷锋道：“让赵参谋盯半天。”
他这边的政委因为家事，迟迟没有就位，算算下周也该来了。
温岚依没再争，只笑：“行，有你在，正好镇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碎石子路上。
温岚依边走边盘算：“船到手，我要学开船。”
冷锋问：“ 你？”
温岚依偏过头，鬓边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到脸侧，她随手一勾：“怎么，不信我能学会？”
冷锋瞧着她，心里直突突：“海上不是闹着玩的，风浪、暗流、机器抛锚，哪一样都能要命。”
温岚依知道他是担心，没硬顶，只认真道：“所以我不一个人瞎来。船到手先请西码头的老师傅带我，机器吃透再说。”
冷锋沉默着走了两步，才道：“我也可以教。”
温岚依眼睛一亮，偏过脸看他：“那你说话算话。”
冷锋没应，只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在耳后。
一夜无话，二人天蒙蒙亮就坐着提前申请的小船去了镇子上。
船厂里他们岛不算远，但也不算近，靠近海军基地那边。
到了船厂，递上身份证明和介绍信，冷锋和温岚依来到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黑红脸膛，手指粗短，一看就是常年在船台上待过的。
他接过介绍信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冷锋和温岚依，脸上浮出点笑，招呼人泡茶，嘴里却说：“二位来得正好，再晚半天，这两条船怕是真要被人提走。”
温岚依坐下，没急着接茶，只问：“是有人临时夹插，还是手续上出了岔子？”
厂长把介绍信按在桌上，叹了口气：“船是海军基地定制的，经费一时没下来，这才往上递了指标。昨天下午基地那边一个管后勤的打电话来，说上头批了条子，让他们先提一条走。但口说无凭，我没见到文件，所以我这边压着没动，正想请示。”
冷锋闻言，神色不变，只问：“条子呢？”
厂长说：“还没传真过来，只说让我等着。”
温岚依和冷锋对视一眼，转头对厂长道：“厂长，我们的手续是钟首长亲自过问的，指标也是从上面正常划拨。既然条子还没到，这两条船就还不算被人定死。您按规矩办事，我们先办手续。”
厂长听她说话不慌不忙，又见冷锋穿的是军装，肩章军衔摆在那里，心里那点犹豫压下去几分。
他起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交接单，又让车间主任去码头把两条船都检查一遍，该补的漆、该紧的螺丝都过一遍。
温岚依站起身：“先交钱，办手续，然后我跟您去码头上看看。”
厂长忙说：“码头风大，您这……”
冷锋已经先一步跨出去，淡淡道：“让她看，她比我在行。”
交完钱，办好手续，几人到了码头，两条船并排泊着，船身新刷的灰蓝漆在晨雾里泛着光。
温岚依没急着上船，用精神力全船扫描了一遍，又绕船走了一圈，又蹲在船尾看机器铭牌，问了几句马力、油耗和油箱容量。
车间主任一一答了，越答越觉得这年轻女同志不像外行。
温岚依又踩着跳板上去，把驾驶台、锚链、舵轮都摸了一遍，回头冲冷锋说：“就是它们了。”
厂长见她痛快，也松了口气，码头那头忽然跑来一个年轻工人，喊了声：“厂长，基地那边来人了！”
温岚依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下来，只朝码头入口看去。
冷锋就站在跳板边，军帽压着眉，神情平静，却刚好把上船的路挡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