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依把用过的毛巾放进盆里,拧了把水,说:“要真是有人故意压着,那可不是小事。岛上这么多人,还有两条船,今晚要是没提前加固,后果谁都担不起。”
冷锋沉默了片刻,说:“台风短时间转向,有时候确实报不准。现在没证据,先别往人身上想。等风过去,我让人去查一下岸防和气象那边的通报记录。”
小何坐在一旁,见两人话里有话,没敢多问,只小声说:“团长,温医生,你们先喝口热水,我守着门口。”
温岚依倒了两杯水,递给冷锋一杯,自己抿了一口,说:“我不是非要给他扣帽子,但也不得不防。”
冷锋点头:“所以我才说查。若真是人为延误,该追究的跑不掉;若是老天爷的事,那就别冤枉了人。”
雨点还在死命拍打窗户,温岚依没再说话,只在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林团长若真敢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就不只是两条船的矛盾,是拿军情、人命当儿戏。
冷锋也想到这一层,眉头压得低,半天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对温岚依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温岚依拉住他:“现在出去做什么?风最大的一阵还没过去。”
冷锋说:“我就在走廊转转,看几处易积水的地方。”
温岚依这才松开手,又补了一句:“那你别上码头。”
冷锋“嗯”了一声,拿起门边的雨披披上,轻轻拉开门,风一下子灌进来,煤油灯差点灭了。
温岚依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雨里,心里那点不安又翻了起来。
这一夜,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温岚依把门重新别上,回到小何身边,见伤口没再渗血,才放下心。
方静把靠窗的药品又往里挪了挪,小程端着煤油灯守在一角。外面的风像有人拿铁皮在地上拖,一阵阵尖啸,屋顶偶尔“啪”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被刮了下来。
来了这几个月,头一次遇到这样恶劣的天气,温岚依心里也有些忐忑。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门被从外顶开,冷锋侧身进来,雨披下摆直往下滴水。他先把门推严,才说:“走廊没大事,东边墙根积了水,我用沙袋挡了挡。码头那边赵参谋带人盯着,一有情况就来报。”
温岚依把干毛巾塞给他,又倒了一杯热水。
冷锋接过去,没急着喝,先朝门口站了站,听了一会儿风声,说:“这阵风比刚才急,后半夜怕还要闹一阵。都别睡实,轮着值班,有事叫你们。”
小何点点头,主动说:“我年轻,我先守着。”
温岚依说:“你手上有伤,去里面椅子上眯一会儿,我和方静先盯着。”
冷锋看她一眼,没反对,只把雨披搭在门后,上次媳妇买的油布和雨靴也都派上了用场,后勤那边也都没话说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雨声和灯芯偶尔“噼啪”一响。温岚依坐在桌前,把明天要用的纱布和消炎药又清点了一遍。
冷锋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却没睡沉,外头一有响动,他就睁眼。
这样熬到下半夜,风势果然又紧了,雨从窗缝里挤进来,小程和齐苗赶紧拿布条再堵一遍。
冷锋起身又出去查了一回,回来时天色已经泛起一点青灰。他进门就说:“风小些了,船都还在。”
温岚依这才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慢慢松开。她抬头看他,见他眼里全是血丝,轻声说:“你眯一会儿吧,天亮了还有得忙。”
冷锋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这回是真闭了眼。
温岚依把煤油灯拧小,屋里光线暗下来。
把平时熬药的砂锅添满水,又继续熬了些红糖姜茶备着。
七八点钟的时候,台风终于过去了,冷锋也出去忙了,这一忙就是两天。
过了两天,温岚依才从别人嘴里听说,这次台风把岛东边哨所的一间杂物房掀了顶,几棵老树连根拔起,码头防撞墩也崩了两块。
好在人没事,两条船只是船头擦得比那晚看着更厉害些,机器都还能动。
冷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温岚依在厨房给他留了饭,见人进门,忙把热在锅里的菜端出来,又盛了碗姜汤。
冷锋满身尘土,袖口还沾着泥,先灌了半碗姜汤,才坐下吃饭。
温岚依坐在他对面,等他吃了几口,才问:“都查清楚了?那晚的气象通报是怎么回事?”
冷锋放下筷子,说:“还没查完。岸防那边说,台风确实有短时转向,没走到原先预测的路径上。气象站的记录晚了一个多小时,是机器故障,还是有人压着,现在两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已经让人把原始记录封了,赵参谋明天去调。”
温岚依点点头,她看得出来,冷锋心里有数,只是这人一向不轻易把话说满。
吃过饭,温岚依要回医务室值夜,冷锋送她过去。
海上的风小了许多,空气里还留着雨后特有的潮腥味。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冷锋牵着媳妇的手慢悠悠的走着。
这几天郑军医请了探亲假,所以都是温岚依值夜。
海岛这边有家属院了,郑军医这次回去就要去接家属的,夫妻二人长期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
“你那个政委是不是也快要到了?”温岚依开口问道,本来早该来报道的,但听说家里有变故,又延长了假期。
“嗯,明天。”冷锋也有些期待搭档的到来了,毕竟指挥作战他在行,一些思想政治工作他实在做不来。
“那就好,以后你也可以轻松一些。”温岚依拍了拍他的胳臂,“好了,我到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都快成大熊猫了。”
“嗯,你也别太累。”冷锋看着媳妇的侧脸。
温岚依冲他摆摆手,半侧过身子推门。
医务室里方静已经迎出来,手里捧着搪瓷缸:“温医生,姜汤还热着,先喝一口驱驱寒。”
温岚依应了一声,又回头朝冷锋扬扬下巴:“赶紧回去,别在风里站着了。”
冷锋仍站在原地,等那扇门重新关好,窗后透出暖黄灯光,才抬脚往回走。
雨后的夜风吹得路边芭蕉簌簌作响,石板缝里积着浅浅的水,踩上去发出轻响。
他走了几步,到底不放心,绕到能看到码头的地方停下。
几盏风灯晃着,“乘风”和“破浪”都稳稳泊在岸边,赵参谋带人还在清点缆绳。
冷锋远远看了一瞬,没出声,转身往家属院走去。
这一路,他走得不快,脑子却比白天清亮许多。
气象记录的事、明天要来的政委、温岚依刚才说的那几句,像海面上的碎浪,一层层浮上来,又被夜风慢慢抚平。
他伸手按了按后颈,才发现那里僵得厉害。
到底快两天两夜没好好合过眼,此刻四周静下来,困意才沉甸甸地压下来,怀里抱着媳妇的睡衣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