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乾清宫的灯就没灭过。
从皇后那边回来后,祁玄晟坐在御案后头,折子摊在面前,一页都没翻。
他手里握着朱笔,笔尖的朱砂早就干了,凝成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滴干涸的血。
外头打更的太监走过,梆子声敲了三下。
时辰已经到了寅时了。
高禄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回灯油,又悄没声地退出去。
他不敢说话。
跟了这位主子这么多年,高禄见过他发怒,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冷着脸把一摞折子摔到地上。
可今夜祁玄晟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脸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眼睛里头空荡荡的。
想起太医说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他不自觉的闭了下眼睛。
那是个五个多月的男胎,流下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形。
太医说是受了寒,又说是皇后平日里思虑过重,气血两亏,胎位一直不稳。
加上何美人那档子事闹得太大,皇后跟着操了不少心。
还有前阵子各宫妃嫔轮番去坤宁宫探病请安,人来人往的,怕是过了病气。
祁玄晟听完太医回话,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坤宁宫外殿的廊下,听见里头皇后压抑的哭声,站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抬脚回了乾清宫。
一整夜,他就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高禄进来报,说早朝时辰到了,百官已经在太和殿候着了。
祁玄晟没动,高禄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祁玄晟还是没动。
“让他们散了吧。”
高禄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退出去传话了。
只是百官没有散。
消息传出去后,几个老臣立马在午门外跪了下来。
礼部尚书带头,后面跟着翰林院的几个侍读学士。
折子递上来是,高禄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惊了。
这些个臣子是疯了不成?竟敢这么写。
大意是说皇后凤体违和,龙嗣不保,此为天象示警。
陛下当斋戒沐浴,亲写谢罪书,昭告天地祖宗,祈求上天宽宥。
他们竟是把皇后娘娘小产的事情,推到了陛下身上?
高禄把折子捧进来时,祁玄晟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说是养神,一夜没合眼,眼皮底下青黑一片。
他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扔到一边。
“昭告上天。”
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嗤笑一声。
“朕从杀过的人比他们念过的书还多。”
“昭告上天?朕的罪过,哪是一纸谢罪书能写完的。”
高禄吓得跪下了。
“陛下。”
祁玄晟没理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像是要睡了。
高禄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呼吸变沉。
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帐幔上头的绣纹。
高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头几个军机大臣还等着回话,他只得出去应付。
等再回来时,已是巳时过半。
殿里静悄悄的,祁玄晟还躺在榻上,姿势没变过。
“陛下,该用膳了。”
“不饿。”
“那您好歹喝口水,再这样下去,奴才担心您身子受不住啊陛下。”
祁玄晟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高禄。”
“奴才在。”
“去把朕登基以来的折子翻出来,战报,刑部的折子,御史台弹劾的,还有那些请斩的、查抄的……全部翻出来。”
高禄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愣着干什么。”
高禄赶忙应了,带着几个小太监去翻档。
祁玄晟这才慢慢坐起来,走到御案后头。
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合上。
再拿一份,再合上。
就这么一份一份地翻,像在清点什么。
高禄抱着一摞旧折子进来时,看见他这样,心里发毛,又不敢问。
把折子放下就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祁玄晟一个人。
还有面前那摞快堆成小山的旧折子。
他一份一份地看。
边关战报上,写着某年某月,斩敌首多少级。
刑部秋审的折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某省某府处决犯人多少。
御史台弹劾的折子里,有请诛九族的,有请满门抄斩的。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从上午看到午后。
午后的光懒懒的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却有些粗糙。
是常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他从那堆折子里抬起头来时,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看完这堆折子,他在想,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杀太多了。
从前在边关,杀人是为了活命。
后来入京,杀人是为了坐稳那个位子。
再后来,平北狄、剿南蛮,杀人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安稳。
他从来不想这些,想了也没用。
坐在他这个位子上,手软就是死。
从小到大,他在这个凉薄的帝王家,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冷漠。
可今天他忽然想,若上天真的在看着,他这一双手,到底沾了多少血。
子嗣,皇家血脉。
先帝儿子多,十四个,可活到成年的没几个。
他登基三年,后宫妃嫔不少,可没有一个生的。
好不容易皇后有了,又没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沉水香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殿里只剩一股凉气。
窗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
远远的,不知哪个宫里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又黑了。
他没叫人掌灯。
就那么坐在暗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推开门进来,祁玄晟偏头看过去。
来的人手里端着一盏新灯,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连翘低着头,把灯搁在案角,又将那盏快要灭的旧灯换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高公公非要她来做这件事。
明明今夜应该是别人守夜的。
可她如今归高公公管,哪里敢反驳他。
祁玄晟看着她,灯烛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她鬓角的一缕碎发,随着她低头起身的动作轻轻晃。
她换好了灯,正要退出去。
“站住。”
帝王突然出声,连翘不得不停住。
祁玄晟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叫她留下来。
殿里很暗,她的脸在烛光里看不太真切,像隔着一层薄雾。
可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居然让他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
“把外头的门关上。”
连翘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合上了门。
她正待退出去,祁玄晟往榻上靠了靠,把腿伸直,闭上眼睛。
“今夜你来守。”
连翘微微蹙眉,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奴婢去跟高公公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