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听到太后问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没来得及细想,便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她这一跪倒是把吴嬷嬷吓了一跳。
太后却没生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语气甚至比方才还温和了些。
“你这孩子,哀家不过随口问一句,怎么就跪下了?”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在太后娘娘面前失礼。”
“起来吧。”
连翘没敢动。
太后便看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会意,走过去亲自将她扶起来。
“连姑娘,太后娘娘叫您坐,您便坐着说话吧。”
连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她坐得很浅,只沾了半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后知道她有孕的消息,一定是皇帝说的,皇帝这么说,难道是有什么打算?
连翘决定先看看太后的意思。
她这点小聪明在太后老人家眼里估计都不够看的。
所以秉承着说多错多的想法,连翘低眉敛目,没再说什么。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再绕弯子。
“陛下与你的事情,哀家已经知道了。”
连翘心口一紧。
太后继续道:“你如今怀着皇嗣,陛下又是个没孩子的。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宫里上下都盯着呢。”
连翘垂着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是。”
“陛下打算过些日子给你一个位份,册你入宫,往后你便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差遣的宫女了。”
听到这里,连翘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她知道祁玄晟要封她。
可从太后嘴里再听一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太后看着她的神情,淡淡笑了笑。
“你不必这么惊讶。宫里女子多,真正能给陛下留下子嗣的却没有几个。你腹中的孩子对陛下有多重要,你自己应当明白。”
连翘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衣料。
她当然明白。
正因为明白,她才一直害怕。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仍旧平缓。
“不过,位份只是其一。哀家今日叫你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连翘抬眼。
“哀家与陛下商量过,等你册封的时候,会给你一个合适的出身。”
她愣住,似是没想到这跟出身有什么关系。
“出身?”
“嗯。”
太后抿了一口茶水,而后放下茶盏。
“你原本只是尚服局的宫女,哪怕陛下愿意宠着你,往后真进了后宫,也难免有人拿你的出身说事。”
“陛下如今是想抬你,哀家也觉得,这样安排更妥当。”
连翘一时没说话。
她其实听不大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太后竟然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
太后看着她,继续道:“哀家娘家那边,有一位远房亲戚。”
“那家夫妇膝下没有女儿,家里人口也简单,性子老实,哀家会让他们认你做女儿,往后你便是那家的姑娘。”
连翘彻底怔住了。
这和她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最多就是被皇帝封个低位份,可现在,连出身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
一个宫女,摇身一变,成了太后娘家的亲戚。
有太后亲戚的身份,再加上皇后的庇护,皇帝的恩宠……
她忽然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凉。
太后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不必觉得受宠若惊。”
连翘忙低下头。
“奴婢不敢。”
“哀家这样做,也不是全为了你。”
太后说得坦然,反倒让连翘愣了一下。
“皇家添了皇嗣,这是好事。哀家既是太后,也该替陛下和这个孩子想一想。”
“再说,你若真成了哀家娘家的晚辈,将来孩子出生了,也算与哀家有一层亲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往后他长大了,也总会记得,自己母亲当年是怎么入宫的。”
连翘听懂了。
太后确实是在帮她,可也不是毫无自己的打算。
这样的念头并没有让她觉得不舒服,反倒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若太后真的只是因为怜悯她,那才叫她不敢接受。
宫里的人情,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奴婢多谢太后娘娘。”
她起身,又要跪。
太后抬手拦住了她。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你如今怀着孩子,跪来跪去的,自己不嫌累,哀家还嫌麻烦。”
连翘只好重新坐下。
太后看着她,语气慢慢沉了些。
“往后好好伺候陛下。”
“是,奴婢知道了。”
“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是。”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皇家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连翘耳朵里,却比先前所有话都重。
她忙垂下眼。
“奴婢明白。”
太后看了她片刻,又道:“你如今身子重了,旁的事情少管一些。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便来慈宁宫找哀家。”
连翘抬起头。
太后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交代一句。
可连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她连忙起身行礼。
“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笑了笑。
“去吧。”
吴嬷嬷送她出去。
临走前,太后又让人取了几样东西出来。
一只白玉镯子,一盒上好的燕窝,还有一对小巧的金锁。
“金锁先收着,等孩子出生再用,玉镯你戴着玩吧。”
连翘接过来,连声道谢。
她捧着那些东西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宫墙外的风吹过来,她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
玉镯在里面泛着温润的光。
金锁也精巧得很。
换作从前,她怕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可这会儿,她却一点开心的意思都没有。
心里反倒一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是那个只想着熬够年头、离开皇宫的宫女了。
至少,旁人已经不这么看她了。
太后在替她铺路。
皇帝在替她撑腰。
甚至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被这么多人放在了心上。
连翘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锦盒抱紧了些。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另一场麻烦的开始。
她只知道,自己原本想好的路,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偏离。
而她竟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