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姨太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马大帅,这才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那手腕纤细,若是只看形状,当真是柔若无骨。
可那皮肤下面,隐约透着一股青灰色,指甲盖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徐半生并没有像大夫那样去切脉,他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软尺子。
那是扎纸匠量尺寸用的“量骨尺”。
“你干什么?”马大帅眼珠子一瞪,“那是看病用的吗?”
徐半生头也不回:“不想她死就别出声。”
马大帅被噎得一窒,想发火,却被那股莫名的气场压住了,只能呼哧呼哧喘粗气。
徐半生拉开软尺,动作极其熟练且专业。
先量手腕周长,再量手臂长度。
紧接着,他把软尺搭在九姨太的肩膀上,量肩宽。
“肩宽一尺二,臂长二尺一。”徐半生嘴里念念有词。
随后,再往下,他的手伸向了九姨太的腰和胸口。
九姨太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缩回去:“大帅……他……”
“啪!”
马大帅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拔出枪顶在徐半生脑门上,保险都打开了:
“妈了个巴子!老子请你来看病,你他娘的在这儿占便宜?当着老子的面量我女人的三围?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屋里的副官和士兵瞬间举枪,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徐半生。
徐小山早已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哭嚎道:“完了完了!老祖宗啊,这下咱们真要变鬼了!”
刘半仙躲在后面,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死定了,这俩小子死定了,敢动大帅的女人,不管是神医还是神棍,都得死。
面对着足以把自己打成筛子的枪口,徐半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暴怒的马大帅,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带着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占便宜?”徐半生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量骨尺“啪”的一声甩开,“你觉得,我会对一具尸体感兴趣?”
“你说什么?!”马大帅愣住了,“你说谁是尸体?”
徐半生指着床上的九姨太:“她。”
“放屁!她明明还喘着气!还能说话!”马大帅吼道。
马大帅表面愤怒,脚却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收起了枪。
这全城和尚,道士,中医,洋大夫都看不好的病,他当然也知道没那么简单。
徐半生摇了摇头,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
“你想干什么?!”副官和众士兵大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徐半生手起刀落,在九姨太伸在外面的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啊!”九姨太尖叫着缩回手。
但奇怪的是,那伤口裂开了,却并没有鲜血流出来。
伤口里的肉是灰白色的,像是放久了的猪肉,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一点痛感反应后的肌肉抽搐都没有。
徐半生把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看见了吗?”徐半生拍了拍手,“血都凝固了,魂魄也散了七七八八。“
”她之所以还能说话,还能动,是因为那口气被人强行封在了喉咙里。”
“这叫做‘活死人’。在阴行的说法里,这叫‘借尸还魂’的前兆。如果不处理,不出三天,她就会烂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而且……”
徐半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半仙,“而且会变成一只六亲不认的僵煞,第一个吃的就是枕边人。”
马大帅只觉得脖颈子发凉,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离床边远了点。
“那……那怎么办?”马大帅的语气软了下来,手里的枪也垂了下去。
“所以我才要量下全身尺寸。”徐半生重新拿起量骨尺,语气理所当然,“既然肉身保不住了,那就给她换个身子。”
“换……换个身子?”所有人都听傻了。
徐半生指了指徐小山:“把我带来的箱子打开。”
徐小山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打开随身带来的藤条箱子。里面不是药材,而是满满当当的纸张、浆糊、竹篾,还有各种颜料。
徐半生拿起一张韧性极佳的皮纸,对着光看了看。
“她在阎王爷那儿已经挂了号,名字都在生死簿上勾了。寻常的医药救不了命。”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徐家的‘替身术’。”
徐半生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削竹篾。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坚硬的竹子在他手里就像是面团一样听话。
“我会按照她的一比一比例,扎一个纸人。在纸人里面封入她的生辰八字,再用秘法把那口没散的生气引到纸人身上。”
徐半生抬头看着马大帅,眼神玩味,“这就是所谓的‘瞒天过海’。让阴差以为纸人是她,把纸人勾走交差。而她本人,就能借着这股‘假死’的劲儿,躲过这一劫。”
“不过……”徐半生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马大帅急切地问。
“不过这替身术,是逆天改命的勾当。要折我的寿数,耗我的精血。”
徐半生放下竹刀,伸出三根手指。
“所以,得加钱。”
马大帅一听能救自己这尤物的命,大手一挥:“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活阿娇,你要多少?”
徐半生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狡黠:“不要大洋。”
他指了指马大帅腰间的那把配枪,又指了指这满屋子的古董字画。
“我要你在城南的那座废弃军火库,作为我新的纸扎工坊。另外……”
徐半生转头看向一脸惨白的刘半仙,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这九姨太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人在她床底下埋了‘引尸符’。这一点,我想,以刘半仙的道行,应该不会看不出吧?”
刘半仙一听这话,面如死灰。
“引尸符?”马大帅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转头看向刘半仙。
“好哇!妈那个巴子的!你个老杂毛!你知道怎么回事,竟敢瞒着老子。”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我真的没看出来呀!”刘半仙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引尸符”就是他卖给大姨太的,但这要是坦白的话,大姨太肯定不会承认,而自己脑袋马上就会开花。
本来,眼看这九姨太肯定是活不了了,想到昨天的仇,本想顺手拉徐家来陪葬,没想到被这小白脸给倒坑了。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现在只能死不承认了。
徐半生嘴角一抽,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半仙一眼。
刘半仙一惊,这小白脸一定是看出门道了,看来自己今天是必死了!
谁知徐半生却并未执意拆穿他。
他重新拿起软尺,对着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说道:“别动,这次量胸围。吸气,挺胸。”
“尺寸不对,纸人做得不像,骗不过阴差,你可别怪我。”
徐半生一边量,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有了军火库做地盘,再有了这层军阀的关系,在这津门乱世,徐记纸扎铺算是站稳脚跟了。
……
“好了。”徐半生收起软尺,看着记录下来的数据,“腰细了点,纸人不好立住,待会儿给你稍微加粗两分。”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刘半仙,和一脸敬畏的马大帅。
徐半生把玩着手里的竹刀,轻声说道:
“今晚子时,我要开坛做法。闲杂人等,一律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