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管这叫收藏?”
溥善站在博古架旁,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强撑着那副皇室贵胄的架子,但眼神却不敢往那画上落实了,飘忽地盯着徐半生身后的多宝格。
“徐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溥善干咳了一声,试图用那惯有的上位者威严压住场面。
“这画是有些奇特,但那是当年那道人说的‘镇宅神物’,说是能吸纳八方雷霆,保我这王府在这乱世中风雨不透。”
“镇宅?”
徐半生唇角牵动,那弧度带着讥讽。
他伸出一根修长惨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画轴那两端的骨头轴子。
“用人腿骨做轴,用尸油调墨,画的是天劫将至,画里还藏着一只想要借尸还魂的鬼手。”
徐半生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慵懒半睁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溥善的老脸。
“王爷,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
“您见过哪家的镇宅神物,是靠吃主人的阳寿,和家族气运来镇的?”
溥善脸色骤变!
原本红润保养得当的脸,庞瞬间灰败了几分。
“徐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溥善咬着牙,还在硬撑,“本王这身子骨虽然不如当年,但也还算硬朗,何来折寿一说?”
“硬朗?”
徐半生冷笑一声,身子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后背的旧伤,一股阴寒的刺痛顺着脊椎炸开,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拢了拢袖子,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蛟龙纸甲的边缘,感受着那一丝温热,来抵御体内的寒意。
“您现在每天夜里子时,是不是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人趴在上面吹气?”
溥善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徐半生通过观气,早已经看出了个大概。
“您是不是每隔三天,就要吃一碗加了朱砂和紫河车的‘补药’,否则就心慌气短,觉得魂儿都要飘出去了?”
溥善的手死死抓住了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有。”
徐半生稍微前倾了一下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您最近照镜子,是不是觉得镜子里那张脸,有些变样了?”
“够了!”
溥善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刚放下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站在后面的徐小山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拽了拽徐半生的袖子,小声嘀咕:
“老祖宗哎,咱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
徐半生没理会徐小山,只是平静地看着溥善。
溥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惊、恐惧、被拆穿的恼怒,混作一团。
许久。
徐半生开口了:“小山,我们走吧!”
“这……这……”徐小山转眼瞟向王爷。
“这什么?既然王府没事,那我们留下做甚。”说罢,徐半生就作势要往外走。
“先生留步!”
“看来……先生是真的有通天的手段。”
溥善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地瘫软在太师椅上。
叹了口气,这一叹,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不再端着那个王爷的架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和乞求。
“徐先生说得都没错。”
“这画……确实有问题。”
溥善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眼神复杂至极,“起初那几年,这画挂在书房,确实灵验。“
”无论是袁大头逼宫,还是后来冯玉祥进京,多少满清老臣都被抄了家、丢了命,唯独我这恭王府,总能逢凶化吉。”
“我以为是这神画保佑。”溥善苦笑一声,“直到一个多月前,七月十五那晚,我发现……我发现这画里的那只手……动了。”
七月半!那不正是自己醒来那天吗?徐半生更加确定,这画跟就是跟自己有关。
徐半生眯了眯眼:“动了多少?”
“起初只是露个指尖。”溥善比划了一下,“后来每隔一两天,就多伸出来一截。“
”与此同时,我这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可我……”溥善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我这家里还有金山银海,我还没享够福,我不想死!”
“所以你就继续供着它?”徐半生语气凉薄,“你以为它在保你宅运,却又知道对自己不利。“
”是吗?”
溥善一愣,点了点头。
徐半生指了指画,又指了指这屋顶:
“这画里的东西,要杀的是百年前画里的那个道人。但它现在出不来,只能靠吸食这府里的气运,和主人的阳气来壮大自己。”
“等那只手真的抓进了画里人的后心窝,也就是您这王府彻底败亡,您这口气彻底咽下去的时候。”
徐半生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王爷,您这宅子上面,原本的紫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现在顶着的,是一团冲天的妖气。“
”您以为,您是在借它的势?殊不知,是它在窃您的运。”
“您这就是在养蛊。”
大厅里一片死寂。
“啾……!”
徐半生的话,就像是戳到了某种禁忌。
突然,那只画眉鸟,在笼子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随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掉在笼底,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溥善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徐半生面前,竟然不顾尊卑,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徐先生!救我!”
徐小山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铁帽子王的后代啊,平日里那是拿鼻孔看人的主儿,这会儿竟然给自己老祖宗鞠躬?
徐半生受了这一礼,并没有急着搀扶,也没有急着答应。
他很清楚,这是在做生意。
阴行的买卖,讲究个钱货两讫。
尤其是跟这种权贵打交道,你要是不把价码开得够大,把架子端得够足,回头他缓过劲儿来,利用完了,可能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救你可以。”徐半生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长衫的下摆,“但我有两个条件。”
“先生请讲!”溥善急切道,“只要能破了这局,保我性命,这府里的古董字画,金银细软,先生看上什么,尽管拿!”
徐小山一听这话,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拼命给徐半生使眼色:老祖宗,答应他!全都要!
徐半生却摇了摇头:
“金银这种俗物,我不缺。”
徐小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心说您不缺我缺啊!
“第一。”徐半生竖起一根手指,“事成之后,我要当年那个进献这幅画的道人的所有线索。“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您,都要给我打听清楚。”
这是要追根溯源。
溥善一愣,随即咬牙点头:
“没问题!内务府虽然散了,但我还能找到当年的人,手里也还留着当年的档子,我让人去翻!”
“第二。”徐半生竖起两根手指,“是谁让您去找我的?”
“这个是我派人打听来的。”溥善接话,“徐先生有所不知,您在津门斩龙的神通,已经在京城本事人的圈子里,惹起了轰动。”
“我找了几个有真本事的来,他们都走到大门口就不敢进来。”
“说是……说是津门方位天象巨变,有奇人现世。”
“我派人到津门打听,才找到了您!”
徐半生点了点头,表情似乎放松一丝。
按照溥善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日河边的双龙大战,确实动静不小。
而京城和津门相隔不算太远,对于有点本事的行内人来说,确实能有所感应。
徐半生抬起头,看向溥善。
“第三。”徐半生竖起第三根手指,脸色变得有些严肃,“我现在就要一样东西。”
“什么?”
“五百年份以上的血参,整株,带须。”徐半生盯着溥善的眼睛,“现在就要。”
溥善的脸色僵住了。
“五百年……血参?”溥善肉疼地抽了抽嘴角,“徐先生,这……这可是吊命的宝贝。我这府里也就剩下那么一株……”
“那就拿那一株。”徐半生毫不退让,“王爷,命只有一条。“
”是守着人参进棺材,还是拿人参换条命,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其实徐半生这也是在赌,这王府之中,肯定有这类灵参类药材。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差到了极点。
如果没有这种几百年的灵参补充元气,别说破局,他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