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岚带着几个帮忙的大嫂,托盘摞得高高的,踩着小碎步来回穿梭,第二波菜紧跟着就端上来了。
头一盘就是溜肉片。
肉片切得厚薄匀整,裹上水淀粉滑过油,嫩得跟豆腐似的,搭配青椒、笋片,芡汁薄亮,油光莹莹。
热气裹着肉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老远闻着就让人胃里咕咕叫。
许大茂亲自端着这盘溜肉片,大步走到各桌分菜,路过浩然先生那桌的时候,特意稍微顿了顿。
浩然先生抬眼瞧着这盘菜,肉片滑嫩透亮,汤汁挂在食材上不稀不稠,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肉片,放进嘴里。
肉片入口滑嫩,一点不柴,鲜味儿直钻舌根。
浩然先生眼皮微微耷拉,细细咂摸滋味,嘴角悄悄往上挑了半分。
这火候,比旧日御厨里不少人的活计都利落。
紧接着第二盘,木耳炒鸡蛋。
黑亮肥厚的水发木耳,配上金黄蓬松的鸡蛋块,颜色鲜亮好看。
鸡蛋炒得不老不糊,软乎乎的,木耳脆爽弹牙,咸香适口,简简单单的家常菜,硬是做出不一样的鲜气。
浩然先生夹了一筷子,鸡蛋软嫩,木耳脆生生,一口下去清爽解腻。
刚才吃酱肉的厚重感,瞬间冲淡不少。
第三道热炒,白菜粉条。
大白菜炖得软烂,吸饱了肉汤,粉条透亮软糯,裹着酱汁,热乎气腾腾往外冒。
白菜甜,粉条入味,看着朴素,却是最下饭的硬菜。
最后一盘炸素丸子,圆滚滚金灿灿,外壳炸得微微发焦,看着就酥脆。
咬开外皮,里面是萝卜、豆腐碎,香气十足,外酥里嫩,就算凉一点都好吃。
浩然先生依旧按着先素后荤的路子慢慢品尝,一口一口,不急不躁。
每尝一道,脸上都有细微变化,时而点头,时而轻轻眯眼陶醉。
孙耀庭在旁边伺候着,时不时帮着递纸巾,不敢多嘴,只是警惕地瞟着旁边的聋老太太。
聋老太太坐在边上,眼珠子死死钉在盘子里的溜肉片和炸素丸子,喉结不停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淌到衣襟上了。
方才那一巴掌的疼还留在脸上,孙耀庭那凶狠的眼神她也记着,手伸到半空中,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心里叫苦连天:何雨柱这手艺怎么能这么香。明明近在眼前,一口都捞不着。
别的桌子早就炸开了锅。
街坊们筷子翻飞,你抢我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连声夸赞。
“好家伙。傻柱这溜肉片,嫩得能抿化。”
“你还叫人家傻柱,小心让听见揍你。”
“这素丸子绝了。比我过年炸的强十倍。”
许大茂靠在柱子上,手里烟卷夹在指间,笑着看向灶台方向,高声喊:“傻柱,这菜可以啊,没丢我的脸面。”
何雨柱正颠勺准备蒸碗,听见这话,咧嘴大笑,马勺敲铁锅哐哐响:“滚蛋。”
刘海中刚洗完脸,整理好衣裳回来,瞧见大伙吃得热火朝天,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大半,又开始端起主家架子,清了清嗓子,准备找机会站起来讲话。
可眼角余光瞥见浩然先生一桌,孤零零俩人慢条斯理吃菜,再看看旁边眼巴巴干瞅的聋老太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孙耀庭见浩然先生吃得舒心,小声请示:“爷,后面八大蒸碗,要不要先上?”
浩然先生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灶台,看着火光里颠勺的何雨柱,心底念头愈发坚定。
凉菜、热炒尚且如此惊艳,那八大蒸碗,岂不是人间至味?谭家菜的事,说什么也得想办法办成。
一旁的聋老太太越看越难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里暗骂孙耀庭小气,又暗骂浩然先生摆臭架子。
凭啥他能慢悠悠品尝好菜,自己只能闻味儿。
就在这时,有个街坊吃得兴起,转头冲聋老太太打趣:“老太太,这溜肉片香得很,要不要尝一口?”
聋老太太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孙耀庭眼疾手快,狠狠瞪了她一眼。
老太太手又缩回去,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满肚子憋屈无处发泄。
“八大碗来喽。”
刘岚带着几个大嫂又一趟来回,托盘摞得小山似的,八大蒸碗挨个端上桌,热气裹着厚重肉香瞬间铺满整个中院。
瓷碗都在笼屉里焖透了,碗沿沾着水汽,油光闪闪,那股肉香比刚才的热炒还要霸道,勾得满院人不停咽口水。
头一碗是白菜垫扣肉。
大片五花肉炖得酱红油亮,肥肉半透明,油脂都焖进底下白菜里。
白菜吸满肉汁,软乎乎甜香扑鼻。
紧跟着四喜丸子,拳头大小四个大丸子,表皮紧致,肉香浓郁,一眼就能看出用料扎实。
黄焖鸡块色泽金红,鸡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抿肉就脱骨。
海带烧肉、炸豆腐蒸碗、黄花木耳蒸碗、酥肉、萝卜炖肉一碗接一碗摆齐。
每一碗都炖得入味,汤汁稠厚,热气袅袅,肉香一层叠一层,闻着就让人浑身舒坦。
其他桌的街坊直接疯了,筷子跟雨点子一样往碗里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呼噜呼噜猛扒馒头。
“我的娘哎。这扣肉绝了。肥肉一点不腻。”
“四喜丸子。实打实的肉。不是掺一大堆面糊弄人的。”
刘海中瞅着时机到了,清了清嗓子,抬手使劲拍了拍桌子。
“大伙安静。安静一下。今天是我刘家认亲宴,我得说两句。”
喧闹的饭桌稍微静了几分,可也就两三秒,底下有人头也不抬,嘴里叼着一大块酥肉嚷嚷:“老刘有话等吃完再说。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另一个人跟着搭腔:“是啊。蒸碗就得趁热吃。讲话耽误搂菜。”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住,肥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憋着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开口:“今日,我刘海中……”
“吃饭得讲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孙耀庭,慢悠悠道:“等那碗打卤面上来再讲,不然大伙心里都惦记面,听不进去你说啥。”
身为奴才就要懂得主人的意思,主人说不用,难道就真的不用吗?
刘海中脸上的肥肉不由自主的跳动,有些骂回去吧,又担心浩然先生敏感的身份波连到自己。
马上就全厂职工大会了,这次个人先进升职肯定有自己为这点事儿,毁掉自己的前程,划起不来。
哄的一声,全院街坊全都笑开了。
角落那桌,浩然先生不急不躁,拿起筷子,挨个品尝八大蒸碗。
先夹一筷子扣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嫩不柴,底下垫的白菜吸饱肉卤,鲜甜味十足。
浩然先生缓缓咀嚼,微微闭眼,一脸享受。
再尝四喜丸子,肉糜紧实,鲜香味足,一口下去肉香在嘴里炸开。
他细细品着,眼底满是赞叹。
孙耀庭站在一旁伺候,时不时帮着撤掉空碟子,眼睛一刻不离开旁边的聋老太太,生怕她又贸然伸手抢菜。
聋老太太坐在旁边,鼻子不停抽动,八大蒸碗的浓香一股劲往鼻子里钻。
她那颗孤零零的牙都开始发痒,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心里馋得抓心挠肝。
她眼睁睁看着一块块扣肉、丸子送入浩然先生嘴里,口水顺着舌根往肚里咽。
可方才那一巴掌还记忆犹新,孙耀庭那凶狠的眼神就在眼前,她愣是不敢再动筷子,只能坐在原地干熬,心里把孙耀庭和浩然先生轮番骂了个遍。
“凭啥。凭啥他能大口吃肉,我只能闻味儿。”
老太太心里委屈得直冒泡,可嘴上半个字不敢往外说。
何雨柱灶台那边还在忙活,锅里卤汤咕嘟咕嘟翻滚,就等着最后打卤面。
他抽空探出头,大喊一声:“蒸碗管够。面马上就来。”
喊声一出,全场又是一阵欢呼。
刘海中被大伙接连打断,面子挂不住,狠狠咳了两声,拔高音量:“大家先停一停。今天把刘海柱认回家里,往后咱们刘家……”
话还没说完,闫埠贵嘴里叼着一块萝卜炖肉,含糊不清喊:“老刘。等会儿再说。再不说,扣肉要被大伙分光咯。”
话音刚落,一桌子人筷子齐动,碗里的扣肉瞬间少了小半。
刘海中扭头一看,心都揪起来了。
这可是他花大价钱置办的席面。
也顾不上演讲了,急得大喊:“哎哎哎。留点。留点。别一下子全造完。”
浩然先生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这院里的人,个个鲜活有趣。
再尝一口酥肉,肉质酥烂,卤香绵长。
何雨柱这手艺,实在是世间难得。
谭家菜一事,他更要想方设法促成。
孙耀庭微微俯身,低声问道:“爷,八大蒸碗味道如何?”
浩然先生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灶台里忙碌的何雨柱,淡淡开口:“此人厨艺天赋卓绝,寻常宴席尚且如此,谭家菜,必然惊艳。”
聋老太太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酸得不行。
什么谭家菜。
何雨柱本来是她养老计划里的专属厨子。
现在倒好,菜她一口捞不着,反倒便宜了外人。
八大蒸碗热气腾腾、肉香滔天,中院干饭氛围直接抵达顶峰。
全院街坊吃得满嘴流油、热火朝天,扣肉抿得入口即化,四喜丸子啃得喷香,酥肉吸满卤汁,每一口都是实打实的过年硬菜。
唯独可怜了一旁的聋老太太。
从开席到现在,一口菜没捞着,一口汤没蹭到。
刚开始还能闻闻凉菜味儿,眼巴巴过干瘾,等到热炒上桌、蒸碗压轴,满院肉香往天灵盖冲,她馋得牙根发痒、肚子咕咕狂叫、口水在嘴里囤了三大口。
偏偏孙耀庭盯得比看犯人还严。
手刚抬一下就是冷眼警告,敢伸筷子就是巴掌伺候。
浩然先生规规矩矩、先素后荤、细嚼慢咽,一口一口把人间美味全尝遍了。
老太太全程只配闻味儿、只配看着、只配挨饿。
起初她还能憋着、忍着、装可怜,
越到席面后半段,心里的火气、馋火、憋屈火,三火叠加。
越想越亏。
越想越气。
越想越疯。
想她九十五号院活祖宗。
叱咤院里几十年。
哪家办事敢不给她留头份菜?
哪家席面敢让她干看着挨饿?
以前何雨柱做菜,顿顿给她端小碗、单独孝敬。
她养老计划都盘好了,坐等吃一辈子傻柱私房菜。
结果现在倒好。
虎落平阳被犬欺,祖宗挨饿看别人吃肉。
脑瓜子被馋得嗡嗡响,气的脑血管突突直跳,彻底气上头、气短路、气出魔怔。
什么规矩。
什么尊卑。
什么脸面。
全他妈滚蛋。
我吃不上。
你们谁也别想吃。
疯魔一瞬,聋老太太眼底瞬间布满戾气,枯瘦的双手狠狠扣住桌沿。
“哗啦。”
一声震天巨响,七老八十的老太太爆发出堪比壮年壮汉的蛮力,整张实木方桌,被她狠狠一把直接掀翻。
盘碗翻飞、汤汁乱溅。
剩下的半盘扣肉、残余丸子、卤汤剩菜、馒头碎屑,满天飞。
油汤顺着桌板泼洒一地,热气混着肉香溅的到处都是。
刚摆好的碗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好好一桌珍馐盛宴,瞬间变成狼藉一片。
全院干饭人瞬间集体僵住。
嘴里的肉不香了、手里的筷不动了、咀嚼的动作全停了。
原本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中院,
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瞳孔地震,呆呆看着发疯掀桌的聋老太太。
谁也没想到。
这老太太竟然破防掀席。
“我靠。老太太疯了?。”
“我的扣肉。我最后一口扣肉啊。”
“刚夹起来的丸子。飞了。全飞汤里了。”
一众街坊心态彻底崩了。
辛辛苦苦等开席、抢半天好菜,一口没过瘾,直接被老太太一锅端掀废。
刘海中正忙着护着自己桌的蒸碗、心疼自己花钱置办的席面,转头看见满地狼藉、汤菜横流,
当场血压飙到两百八。
肥脸瞬间黑成锅底,双眼通红,气得浑身肥肉乱抖。
今天是他刘家认亲宴。
他一辈子好面子、一辈子讲排场。
被这老太太当众掀桌毁席,脸面碎成了渣。
“你、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刘海中气的语无伦次,指着聋老太太浑身发抖。
许大茂当场乐疯了,抱着膀子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牛逼。老太太大牛逼。我是真服了。
全院唯一狠人。自己吃不上,谁都别想好好吃。”
何雨柱手里还拿着大勺,看着满地碎碗残汤,人直接傻在灶台边。
他忙活大半天、颠勺几百下、精心调配的四凉四热八大碗,
直接被老太太一招掀没。
气得他胸口起伏,当场就要雷霆起跳干人。
而角落的浩然先生,
刚才正夹起最后一块酥肉准备入口,突如其来的掀桌巨响、飞溅的汤汁,吓得他手一抖,酥肉直接掉落在碟子里。
他怔怔看着满地狼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是浓浓的荒谬感。
他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见过朝堂权谋、见过兵荒马乱,唯独没见过……有人因为吃不上饭,当场掀翻整桌宴席的祖宗。
孙耀庭瞬间脸色铁青,吓得心脏骤停。
跨步上前,按住发疯的聋老太太,气得青筋暴起。
他不怕老太太闹事,他怕这疯婆子惊扰了自家爷,更怕她当众失仪,疯癫无状,连累主子观感。
“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你闹够了没有。”
被死死按住的聋老太太,此刻彻底摆烂。
反正菜没吃上、脸面丢尽、横竖都是丢人。
她脖子一梗、双眼一翻,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边哭边嚎:
“我不吃。谁也别想吃。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欺负孤寡老人。
不让老人吃饭。
天理何在啊。”
一边嚎一边蹬腿撒泼,满地油污汤汁溅得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