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过了,府里还留着节气。廊下的灯笼没摘,厨房还剩着月饼。可东跨院一早起来,气就紧了。今儿是中秋后第四日。
中秋的月饼还没吃完,孙家的媒人就到了东跨院。
这一日天阴,云压得低。青儿一早跑回小院报的信,说孙家的车停在仪门外,下来个媒婆,还带着担礼的。贾琮听完,整了整衣裳,叫青儿先去仪门里盯着动静,自己就过来了。
媒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戴齐整,鬓边插着新鲜的桂花,进门先给贾赦、邢夫人见了礼,坐下,开门见山。
她说话又快又甜,一句赶着一句,是全京城最会说的那张嘴。
“孙爷叫奴婢来传话。”她说,“重阳过庚帖,是当年大老爷亲口应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亲口之诺,三样都在。银子是旧账,亲事是亲事。今日奴婢来,就是替孙爷讨个准信儿。”
跟着媒人一起到的,还有孙家的礼单。
贾赦接过礼单一看,眼睛都直了:聘礼再翻一倍。邢夫人在旁边坐着,不敢言语。
金银、缎匹、头面、田庄,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老爷捏着那张单子,手都有些抖。
五千两的窟窿刚堵上,这头又砸下来一倍。老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砸钱的。
“孙爷有诚意。”媒人笑道,“大老爷,这是好事成双。”
“是,是。”贾赦连声应,“庚帖的事,好说——”
“老爷。”
贾琮的声音从门口进来。他今日来得巧,是青儿一早报的信。
他走进来,先给老爷太太见了礼,再转向媒人,声音不高:
“媒妁之言,讲的是两姓之好。”他道,“孙爷五千两的账,还挂在栈房契上,余两千未清。账未清而逼帖,传到官面上,是孙爷拿债压婚,不是贾家赖婚。”
这话说得慢,字字落地,像把每个字都过了过目。媒人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
媒人的笑僵在脸上,噎了一噎。
“这……三爷这话说的。”她干笑,“债是债,亲是亲,孙爷说了,两码事。”
“既说两码事,”贾琮道,“那庚帖的事,就请孙爷等账清了再提。账清那一日,自有说法。”
媒人张了张嘴,想再绕。贾琮不接她的话头,只看着她。
媒人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她走的时候,那张甜嘴还在:“奴婢把话带回去了,大老爷,孙爷等信儿呢。”贾赦送她出去,脸上的笑是挤出来的。
礼担留在厅上,红绸子盖着,没人动。
媒人前脚走,贾赦后脚就把火发了。
他把礼单往案上一拍,转头瞪着贾琮:“老子的爵位,老子的女儿,轮得到你立章程?”
老爷的火是真火。五千两的窟窿堵上了,他腰杆硬了,聘礼又砸下来一倍,他的心又活了。
书房里的气压得低。贾琮没吵。
老爷发了火,书房里嗡嗡的。邢夫人在里间听见,没敢出来。贾琮就站在当地,让老爷把火发完。发完了,贾琮才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七月初一,东跨院书房。老爷亲口说的话,儿子一个字不敢忘:庚帖,一个字不许再提。”贾赦怔住了。
那一日他记得。七月初一,东跨院书房里,父子俩立的章程。话是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邢夫人那日也在场,一句一句都听在耳朵里。
话是老爷自己嘴里出来的,赖不掉。
“老爷。”贾琮的声音还是平的,“章程是您亲口立的。孙绍祖是什么人,您那日也见了。这一倍聘礼砸下来,您若真收了,往后二妹妹进了那个门,您拿什么看她?”
贾赦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没说话,摆了摆手。贾琮退出去,听见身后多宝格的门响了一声,又关上了。
老爷又去看他的多宝格了。那些格子,是他的命根子。
老爷这一关,顶回去了。
顶回去的章程,是话里的。孙绍祖那一头,是活的。可顶回去不等于完。孙绍祖的聘礼单子还在东跨院的案上,媒人的话已经传出去了。重阳二十日,他等不了二十日。
紫菱洲那头,迎春也听说了。
媒人上门的事,半日就传遍了园子。探春先过来看她,坐了一会儿,没说孙家,只说些闲话。
绣橘报信的时候,迎春正做着针线,听完,手里的针扎了指头。
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指尖,没言语。
她头一回没哭,也没躲。她把指头含了含,吮掉血珠子,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去告诉哥哥。”她说,“我等着。”
绣橘愣了一愣,应声去了。
这个“等”字,是从前的迎春说不出的。从前的她,听见孙家两个字就往后缩,缩到墙角里,谁也不看。今日她说“我等着”——二木头心里,长出骨头了。
绣橘一路小跑去给贾琮报信,跑得急了,在园门口险些绊了一跤。
出东跨院的时候,青儿在仪门里等着,低声递了一句:“三爷,王供奉那宅子,前儿夜里挂出去了。两间铺子转了手,如今连宅子都要出手。”
贾琮脚步没停。清理到这个地步,是要走的人了。他记下了,没言语。
他没回小院,径直去了贾母上房。
鸳鸯在廊下见了他,迎上来,压低声音:“三爷,老太太正念叨您。东跨院的事,琥珀已经回过话了。”
上房里,贾母歪在榻上。见他进来,也不问东跨院的事。府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贾琮进来,规规矩矩跪下了。
这一跪,他跪得端正。鸳鸯在门口瞧见,唬了一跳,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住。
“老祖宗。”他垂着头,“孙女婿上门逼帖的日子,定在重阳。孙儿请老祖宗那天,赏他一句话。”
贾母手里的念珠停了,屋里静了一息。
上房里静。沉香的味道淡淡的,月亮光从窗里斜进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看了很久。
这一跪,求在其表,托在其里。是把事情交给她,交得干干净净。
“起来。”她说,“那一日,老婆子到。你的话,老婆子带到。”
贾琮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外头日头正好,八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里带着一点凉。
鸳鸯送到廊下,低声道:“三爷放心,老太太心里有数。”“劳姐姐。”
鸳鸯笑了笑,提着茶盘转身进去了。
重阳,踩着脚跟过来了。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孙绍祖再砸一回钱,也够他把那两样东西备齐。
二十天,还得备两样东西。一样是庚帖的底:孙绍祖大同营里的亏空,九月到期;一样是人的底:孙绍祖那个门风,得叫老太太亲眼看见。
两样备齐了,重阳那一日,孙绍祖就不是来逼帖的,是自己往钉子上撞的。
他回到小院,把“重阳”两个字写在纸上,底下添了两笔。
写完,他没点灯。窗外有月亮,够亮了。
月亮圆过了头,过了十五,一夜缺一分。重阳那一日,月亮早就没了。没月的时候,正好办事。
重阳那一日,孙绍祖的礼单,媒人的嘴,老爷的肩,老太太的念珠,二妹妹的“我等着”。每一件,都得在那一日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