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橘夜奔之后的第三日,事情翻到了明面上。重阳过去六日。
这三日,小院这边没动,紫菱洲也没动,静悄悄的。王善保家的只当贾琮这边没接住,胆子就壮了。
这日一早,王善保家的跪在了王夫人的屋里。
她是算着日子来的。重阳过去六日,府里的喜气散了,人心都松下来。正是递话的好时候。
她是邢夫人的陪房,上了年纪,鬓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跪下的时候,腰板还挺着。
她这一跪,跪得好看。满屋的人看着,只当她是个忠心的老奴。
“太太。”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满屋的人听清,“老奴在园子里当差这许多年,有些话,本不该奴婢多嘴。可事关姑娘家的名声,老奴不敢不来回。”
王夫人低头拨着茶叶沫,没言语。
“紫菱洲缀锦楼,”王善保家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藏污纳垢。外头男人递进来的包袱,就藏在楼后身的夹壁里。姑娘家的名声要紧,老奴请太太做主,搜检紫菱洲。”
满屋的媳妇婆子都变了脸色,大气不敢出。
搜检一个姑娘的住处,这可不是小事。这一搜,不管搜出搜不出,迎春的名声都要沾灰。
算算才过去几天?姑娘刚自己说了“我不愿意”,刚站直了,这一状要是真成立,等于把她再摁回泥里去。
满府的人如今都在看,看二太太怎么发落。
王夫人端着茶碗的手,慢慢停住了。
她心里有数的。这老婆子,是东跨院那边的人,重阳那日长房输了面子,这是来算后账的。
她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这把年纪,跪得笔直,可见是下了狠心来的。可她递的话,桩桩都钉在实处。包袱、夹壁,有名有目。
王夫人不是傻子。她不为长房的婆子出头,也不愿替贾琮挡。
她这些日子看下来,心里早有本账。重阳那一堂她就在场,帖、把柄、姑娘自己那句话,她桩桩都看见了。如今东跨院的婆子来递这一状,味道不对。
她拨了三下茶碗盖,半晌,只说了一句:“叫三爷来回话。”
这句话传到小院的时候,贾琮正在理袖里的东西。
重阳过去,他没松劲。袖子里的东西,他每日都要理一遍。
青儿报的信,跑得满头汗,报得急。贾琮听完,面上没动声色。“她跪了?”“跪了。”青儿道,“当着一屋子人。”
贾琮把袖里的东西理好,慢慢坐下来。
他不拦搜检。拦,就是心里有鬼。王善保家的递的话,句句都是钩子,就等他来拦。
他从八月里就知道她在外头钻。钻紫菱洲后身,问姑娘屋里的事,摸到夹壁这条路。她摸得不算浅。
夹壁里有什么,她也摸着了。可她只摸到了地方,没摸到日子。日子这个东西,到那时候,才是要她命的。
他谁都不拦,只抢一样东西——怎么搜。
搜谁、怎么搜、搜出来的话怎么算,这三样先立住了,事情就不是她一个人说翻了就能翻的。
“回话之前,先把章程立住。”他道,“搜检要有名目、有见证,还得有老太太的话。紫菱洲是姑娘的住处,不是菜市口,不能任人说翻就翻。”青儿应了。
这小子问了一句:“三爷,要叫园子里的人知道么?”
“不。”贾琮道,“一个字都不许出去。”
当夜,小院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贾琮把章程在纸上排了排,又揉了烧了。这一回的东西,不能落在纸上。
贾琮连夜备了三样,一样都不能少,先后也不能乱。
头一样,青儿去缀锦楼后身的夹壁,把那个包袱起出来,收进自己手里。东西离了原处,搜也搜不出“现行”。夹壁里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灰。
那包袱在夹壁里,搁了大半年了。打二月里司棋那桩事起,那包袱就进了夹壁;到四月里,贾琮叫人看死了地方。她只当没人知道,其实早就有一双眼看住了。
第二样,绣橘回紫菱洲稳住司棋。话就一句:“天塌下来有三爷,有姑娘。”
绣橘去的时候,司棋正对着窗坐着,茶饭不思,眼睛是肿的。听了这句话,她的手才从膝上松开了些。
第三样,贾琮把那件事在心里最后理了一遍——王善保家的,是司棋嫡亲的外祖母。她要掀别人的家丑,掀的是她自己家的门。
这层关系,满府的人,大半不知道。司棋是邢夫人陪房的外孙女,打小就进了园子里当差,这层里外,她自己从来不提,她姥娘更不会提半个字。
如今,她自己要亲手把这层里外掀出来给人看。理完了,他心里就定了。
她这一口递出去,戳的是迎春的名声,可那口牙收回来的时候,先咬碎的,是她自家的人。紫菱洲那头,当夜也没睡成。
迎春听完绣橘捎来的话,正慌着,又听贾琮连夜赶来,交了底。她坐在灯下,半晌没言语。灯影里,她的脸色白,眼神倒是定的。
司棋跟了她这些年,前前后后。从丫头到大丫鬟,挨过骂,受过气,没离开过。
厨下那一回、抄检前那些风声,哪一桩不是她顶在姑娘前头。如今轮到这个老婆子来递状,迎春心里堵得慌。
“哥哥。”迎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司棋跟了我这些年……给她留条活路。”贾琮看着她,心里点了点头。
重阳那一日,她是叫众人护着站出来的。今日这一回,她头一回开口护别人。
“嗯。”贾琮道,“我正是这么打算的。”
迎春低下头,眼底红了一圈,到底没掉泪。
“哥哥,”她又道,“能不能……也别叫她太难看。”
贾琮停了一息,才道:“看她自己走到哪一步罢。”
从紫菱洲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月亮缺着,路上黑。
绣橘送他到了月洞门,小声问:“三爷,姑娘的话,你放心上么?”
“放心上。”贾琮道,“回去吧。”
贾琮慢慢地往回走。走出园子,夜风凉了些。明后日,王夫人屋里的回话,他就要把这个章程递出去:认“有丫头私递东西”之实,翻“紫菱洲藏污”之诬,把搜检换成家法自正。
园子里姑娘的名声,一根线都不能溅上去。
云丫头那回是闯府,这一回是家贼递状。闯府的从外头来,家贼从里头来。打里头来的,更毒三分。
回到小院,青儿已经回来了,包袱起了出来,收在妥当地方。
青儿脸上身上都是土,夹壁里钻了一趟,蹭的。
“三爷,”青儿低声道,“东西我看了……里头有书信,还有双男式的鞋袜。”
他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一句:“我就瞄了一眼。”
“收好。”贾琮道,“谁也不许看,连你也不许看。”青儿一缩脖子,连声应了。
他站在院里,抬头看了看天。夜已过去了大半。
王善保家的这一状,到今日递出去了。可这道口子底下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以为她递出去的,是紫菱洲的丑。她不知道,她递出去的每句话,回头都得她自己接着。贾琮知道。
他等的,就是她先递这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