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跨院那场哑声,转眼四日,府里静了几日,园子里又起了一桩新话头。
话头是从王夫人房里传出来的。
薛姨妈前日过府请安,在王夫人屋里坐了一下午。临走,王夫人一直送到穿堂口,两人又站着说了一盏茶的体己话。
青儿把这话学给贾琮听的时候,贾琮正在院里晒账。
“薛家姨太太相中了一个姑娘。”青儿压着嗓子,“想给她家蝌二爷说亲。”
蝌二爷,是薛姨妈娘家的侄儿薛蝌。这人贾琮听说过:人老实,本分,这些年替薛家管着南边几处当铺,账上没出过错处。南边的同行提起他,说的是“薛家那个闷头做账的二爷”。薛家这一辈的哥儿,蟠大爷是一路,蝌二爷是另一路。
王夫人的意思,从送客这一程就看得出来。送到穿堂口,又多站一盏茶,这是心里应了一半。薛家是她的亲戚,蝌二爷是她看着长大的,这门亲她说不出不好。
可应的那一半,她没出口。府里的章程她清楚:姑娘们的事,最后都要过上房那一道。
“相中的是谁?”
“邢夫人娘家的侄女,岫烟姑娘。”
贾琮晒账的手停了停。
薛姨妈的原话是这么说的:邢家姑娘端凝知礼,是个能过日子的。这话经王夫人房里的人学出来,一个字没走样。
端凝知礼,能过日子。八个字,说的是岫烟,说的倒也是实话。
宝钗那边也递出一句。她听说这事之后,只评了一句:“蝌弟配她,不算委屈她。”
宝钗不轻评人。这一句评出来,是说这门亲事薛家是认真的,不是寻个便宜。
贾琮把账页翻过去,心里立了一本新账。
岫烟他认得。三月里庵外远远见过一回,后来妙玉递纸条,他给她谋了庵里的活计。这姑娘的手是稳的,心也是稳的,在庵里做了这些日子的活计,妙玉那样的人,多添了她一碗茶。
冬天当棉衣换银子贴补家用的姑娘,如今靠一双针线手,在栊翠庵里有了自己固定的角落。这条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贾琮不过在她庵外站着的时候,替她推了一扇门。
这样的姑娘,如今有人上门提亲了。
提亲是正经提亲,薛蝌是正经人。这门亲,论起来不算坏亲。
可贾琮先想到的,是邢夫人。
果然,隔了一日话就传开了:邢夫人满口要应。
应得比谁都快。她在自己屋里同陪房算账,说薛家是皇商,聘礼断不会薄;又说岫烟她爹她娘如今衣食都靠着她这个姑母,这事她这个姑母做得主。算到兴头上,连陪嫁怎么回、回几成都排了出来。
侄女在她眼里,又成了一笔账。
这算盘打得,府里下人都听见了响。有人想起迎春姑娘那回,心里都替岫烟捏着一把汗。
岫烟她爹她娘那边,倒没敢出声。两口子是老实人,寄人篱下,女儿的事,他们做不得主,也不敢做主。
可这一回,没叫她算成。
贾母把话按住了。老太太在上房里说得不重,一字是一句:“岫烟的事,问过大太太娘家里,也问问姑娘自己。”
问问姑娘自己。
这话府里有先例。湘云那回,是姑娘自己站出来说的话;迎春那回,庚帖不过,亲事作罢,也是姑娘自己开的口。两个先例立在那儿,老太太这句不是新章程,是老章程。
邢夫人讨了个没趣,脸上挂不住,嘴里不敢驳。老太太抬出的是姑娘自己,谁也驳不了这四个字。
贾琮是当日下午知道的。青儿学完了上房的话,他在院里坐了一息,起身去了栊翠庵。
庵里还是那样清净。妙玉在竹帘后头坐着,只露一角青衣。
“三爷今日,又来借我的庵?”妙玉的声音淡淡的。
“借师父递一句话。”贾琮道,“递给岫烟。”
他把话说了:亲事是正经亲事,应不应在你;庵里的活计照做,你的手艺是你自己的底气。
妙玉隔帘静了半息。
“这话说得周全。”她道,“比媒人说的强。”
“还有一层。”贾琮道,“我是个男人家,有些话我说不到,要借师父的嘴。”
“你倒知道什么话你说不到。”妙玉隔帘道,“多少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这个。”
她停了停,又问:“薛家那个蝌二爷,你打听过?”
“打听过。人老实,账是清的。”贾琮道,“可亲事好坏,不在我这儿论,在姑娘自己那儿论。”
妙玉没应这句,也没驳。
隔了一日,岫烟在庵里换供花,小尼姑把话递给了她。话递完,妙玉隔着帘子,又添了一句她自己的话:
“你替我告诉她:她是个有骨气的,别叫人把她当货看。”
小尼姑把这句也学了。岫烟听完,手里那枝供花停了半晌,才插进瓶里。她什么都没说,朝着帘子福了一福。
第二日一早,青儿跑进院里,说岫烟姑娘在角门外,求见三爷。
贾琮迎出去。岫烟站在角门外,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斗篷,袖口新滚了一道边,是她自己的手艺。
她见了贾琮,福了一福。
“三爷。”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这事儿……我想自己拿个主意。”
贾琮看着她。
这姑娘头一回主动来找他。庵外站了两回没敢敲门的是她,如今站在他院门外开口的,也是她。半年的活计做下来,手艺立住了,人就立住了。
“这是正理。”贾琮道,“姑娘自己的亲事,本来就该姑娘自己拿主意。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蝌二爷这个人,我也叫人打听了底细。”他又道,“姑娘要什么底细,我这儿都有。看过了,再拿主意,不急在这几日。”
岫烟的眼圈红了红,没哭。她又福了一福:“谢三爷递的话。庵里的活计,我照做。”
“照做。”贾琮道,“亲事缓议,活计不缓。你的底气在你自己的手上,不在谁家的聘礼上。”
岫烟低着头站了一息,轻声道:“我娘昨夜同我说,姑母那头催得紧。我说,催的是姑母的事,应不应,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分量却不轻。半年前,这个姑娘说不出这样的话。
岫烟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身福了一福,才真的去了。
贾琮站在角门口,看她的背影走远。
风把斗篷的角吹起来,她抬手按了按,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都稳。
他到这世上大半年了。头几个月,他连自己都立不住;如今,他递出去的一句话,能叫一个姑娘敢自己拿主意了。这买卖,值。
青儿在旁边看着,小声问:“三爷,这门亲事,成得了么?”
“成不成,看姑娘自己。”贾琮道,“咱们做的,就是把‘自己’两个字,给她留住。”
那行药历,是夜里添的。
药历摊在案上,白日的墨还没收。贾琮翻到末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小字:邢岫烟,自立之人,亲事缓议。
写完,他没搁笔,看着这行字出了一会儿神。
三月里在庵外站着的姑娘,十月里站到了他的院门外。大半年,路是她自己走过来的,旁人不过递了一句话。
药历上记的,都是症候和方子。这一行没有症候,也没有方子——一个人自己长出来的骨头,原不用旁人开方。
窗外起了风,十月的风,吹得窗纸响。
贾琮把药历合上。岫烟这一页,记到这儿;往后的路还长,留着她自己往下写。
外头更鼓敲过三下,夜沉了。他推开半扇窗,十月初的上弦月升起来,清清淡淡,洒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