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刚爬上正门的石阶,一乘青呢小轿停在了荣国府门外。宫里颁年例的太监进了府。
阖府聚在贾母上房外头的院子里接赏。跪了一地的人,鸦雀无声,只听得太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念赏单,一样一样,从老太太的如意、缎匹念起,念到老爷太太们的宫绦、荷包,再念到姑娘奶奶们的脂粉、头油。
念到末了,太监把赏单翻过一页,清了清嗓子。
“另,赏大房琮哥儿:老山参二支、鹿茸一架、珍珠粉一匣、端砚一方、湖笔四管、贡纸一刀、贡墨一笏。”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年例的赏,赏的是府里的名分,各房各人有各人的定例,多少年来没听过单点一个哥儿的名字。贾琮跪在人群里,膝下青砖凉得透骨。他垂着眼,没去看四下里投来的各色眼色。
不远处,王夫人跪在蒲团上,自始至终没出一声。只在念到”琮哥儿”三个字时,手里那串念珠停了半拍,随即又一颗一颗拨了下去。
太监念完,合上赏单,又传口谕:“娘娘说,惦记着老太太的身子,叫老太太千万保养。又说,府里大房的琮哥儿既通医道,往后好生当差。”
“谢娘娘恩典。”贾母在上首起身领旨,一院子人跟着山呼谢恩。
贾琮随众人叩首,额头碰着冰凉的地砖,心里一片清明:这一份独的,赏的是他这个人,考的也是他这个人。
起了身,院子里才活过来。凤姐头一个笑着凑趣:“老祖宗,这可得摆酒。娘娘单赏琮兄弟,是咱们阖府的体面,往后外头说起来,荣国府的哥儿,名字进了宫里的赏单了。”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叫把赏下来的物件供在上房,叫大家都沾沾喜气。宝玉挤在人堆里,眼睛发亮地看着那方端砚,倒比自家得了东西还欢喜,拉着贾琮的袖子问宫里是什么样的。贾琮笑着应付了两句。
下人们的嘴脸变得最快。方才念赏单时还垂着头的媳妇婆子,这会儿见他过来,一叠声的”三爷”,腰弯得比平日深了半尺。
散了赏,贾政把他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烧地龙,墨气清冷。贾政背着手在案前站定,看了他半晌,开口只有四个字:“宫里的事。”
“侄儿明白。”
“明白什么?”
“慎言。”贾琮垂手,“娘娘赏的是体面,也是分量。体面接住,分量压手。出了这道门,侄儿只有一句话:娘娘惦记老太太,阖府同沐恩泽。”
贾政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你倒是明白。”他踱到窗边,背对着人,声音沉了半分,“娘娘的意思,如今谁也揣不透。赏你,是府里的喜事,可宫墙里头的喜怒,从来不由咱们这样的门户自主。你年轻,路还长,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放在差事上,才是正道。”
“侄儿记下了。”
“你父亲那边,你也劝着些。”贾政转过身来,“宫里来的人,一句话三层意思。接不住,就是祸。”
贾琮应了。叔父这句”接不住就是祸”,是从去年那三千两的旧账里熬出来的。
出书房不到一刻,贾赦在二门里把他截住了。
“好孩子。”贾赦满面红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宫里赏你东西,是咱们大房的脸面。回头先到我屋里来,我教你怎么回话、怎么谢恩,这里头的规矩讲究多着呢。你年轻,别失了礼数。”
贾琮躬身:“老爷教训得是。只是谢恩的章程,二老爷方才已经吩咐过了:府里自有老例,统由外书房拟稿,阖府一体谢恩,不兴单立名目。”
这是贾政没说过的老例,是他现编的。贾赦张了张嘴,到底不敢驳”阖府一体”四个字,悻悻地摆手:“既这么着,罢了。赏你的那些东西,回头叫我瞧瞧。”
“药材得入库收着,防虫防蛀。”贾琮答得恭敬,“文房四样,儿子留着自己用,正好抄方子。”
贾赦讨了个没趣,甩袖子去了。贾琮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记账:老爷惦记的哪里是他的体面,是那一匣珍珠粉能换多少银子。
贾母那头,独一份的赏叫老太太欢喜了一晌午,拉着他的手连说两声”我们琮哥儿出息了”。可欢喜过后,老太太捻着佛珠,望着供在桌上的宫里物件,叹了口气。
“娘娘在宫里,也难。”她声音低下去,“用度那么紧,还匀出东西来惦记家里。她惦记我的身子,我这把老骨头,倒惦记她夜里睡不睡得安稳。”
一喜一忧,都挂在一个宫字上。贾琮垂着眼听着,没接话。这屋里能接这句话的人,本就不多。
傍晚紫鹃来小院送姑娘改的膏方底账,顺带学了一桩事:宫里赏姑娘们的燕窝,黛玉把自己那份匀出两盏,一盏送老太太,一盏送王夫人,包袱皮系得整整齐齐,附的话也周全——寄人篱下,受了府里的恩,又沾了娘娘的赏,原该先敬长辈。
贾琮听着,心里发沉。寄人篱下的人,最懂怎么还礼。这份周全是拿自尊熬出来的,旁人看着是懂事,他看着是心酸。
“姑娘的蜜丸,”他问,“这几日可还吃着?”
“吃着呢。”紫鹃说,“初九三爷过去了一趟,没提金玉一个字,只说新丸明儿就到,姑娘就笑了,当晚就把丸子拾起来了。就是话比往常少,一日说不了十句。”
“送燕窝那一趟,太太院里如何?”
“周瑞家的接的,替太太谢了姑娘,还留我吃了盏茶。”紫鹃想了想,“太太没多话,就问了一句姑娘的咳嗽断根没有。”
贾琮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问病是场面话,也是试探话,问的是黛玉的身子,掂的是黛玉往后在这府里的斤两。
话少,比不吃药更难治。贾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他在灯下把白日随赏发下的赏单副单又摊开,从头看了一遍。
老山参、鹿茸、珍珠粉,皆是宫里上用的成色;端砚一方,入手沉凉,石眼清亮。他把物件一样一样验过,吩咐青儿药材入库,心里那本账却越算越清冷。
娘娘赏他,隔着一道宫墙,赏得这样准:药材赏给大夫,文房赏给读书人。这不是随手一挥的恩赏,是掂量过的。娘娘在打量的,不止是他的医术,是这座府里除了年年孝敬的银子之外,还有什么可用。
可用两个字,是把双刃的刀。用得上,府里多一根通天的线;用不好,线就是索。
他卷起赏单,指尖在单子底边触到一行凸起的墨迹。凑近灯前一看,是一行极小的字:
“元宵另有旨意。”
六个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窗外更鼓敲过三下。贾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灯下坐了许久。正月十五,元宵。宫里赏完了东西,还要赏话。
他把赏单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吹了灯。黑暗里,白日那一院子的抽气声、叔父的”慎言”、老爷的红光、老太太的叹息,一样一样从眼前过。末了浮上来的,是潇湘馆窗纸上那点总也熄得最晚的灯。
该睡了。往后的日子,一步都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