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垂下几绺新柳,风一过,满街都是青涩的草木气。
容生堂记的门板还没卸,街面上已经站了三四顶轿子、七八个婆子媳妇。轿帘掀开又放下,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隔着门板都听得真。
常老头儿从门缝里瞧了一回,回头压着嗓:“三爷,天没亮就来了。都是官眷府上的管事媳妇,揣着定钱,点名要安神的香,还有指名药皂的。有位奶奶家的,连价都不问,开口就要十盒。”
青儿在旁边听得眼热,直咽唾沫,又不敢出声。
贾琮是从后巷进的铺子,衣襟上还沾着晨露的凉。他拍了拍袖子,声音不高:“照旧开门,照旧排号。’贡用’两个字,哪个嘴里冒出来,哪个卷铺盖走人。”
青儿缩了缩脖子:“三爷,这么大的体面,真一个字不提?”
“体面是宫里赏的。”贾琮掀开柜上的布帘,“招牌挂错了地方,就成了靶子。开门罢。”
门一开,人潮涌进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号簿一页页翻过去。人堆里有个媳妇扬声问:“掌柜的,这可是宫里贡用的那一家?”常老头儿按着规矩答:“柜上只卖货,不接话。”那媳妇也不恼,笑吟吟把定钱拍在柜上:“不接话好,不接话的才是真货。”
定钱一路排到三月中。药皂下到四月的号,安神香三盒一份的例,一上午派出去四十多份。
贾琮坐在后柜,隔一道竹帘听前头的热闹,手里把一锅新晾的香膏验了一遍色。
热闹是真热闹。娘娘用着好的东西,“贡用”的名义实打实落在这间两间门脸的小铺头上,满城官眷谁不想先沾一份体面。货还没出齐,名号先进了各府的内宅。后门街这间铺子的身价,一夜之间翻着跟头往上涨,连隔壁卖炊饼的都跟着沾光,晌午不到就卖空了屉。
他只觉得这热闹烫手。
府里头的风声也跟着变了。早起青儿去二门里领东西,回来说连扫院的婆子都在学:娘娘赏了咱们三爷的铺子”贡用”两个字。上房那边,老太太听了欢喜,晌午饭都多用了半碗,逢人便说琮哥儿有出息。贾琮听了,只叫青儿往后这样的话少往院里带。
晌午,斜对过茶棚边上停了辆青帷小车。平儿掀帘过来请:“我们奶奶请三爷过去说话。”
车里一股沉水香的暖味。凤姐捧着只螺钿小匣子,眼皮一挑,把匣子推过来:“上月的利市,连官眷下定的分成,都在里头。你点点。”
贾琮没点,把匣子搁在膝上:“二嫂子经手的账,错不了。”
“就你会说话。”凤姐笑得眼眯成一道缝,“贡用的名头一落,我手里那些官眷,排号排到三月去了,定钱收得手软。三爷,我这辈子,没投错过人。”
笑完了,她的声音又低下半分:“只是我把丑话搁这儿。爬得高的树招风。这两天外头已经有人泛酸了,说什么’匠气东西也配进宫墙’。酸话我替你挡着,你自己心里也得有数。”
“二嫂子提点的是。”贾琮拱手,“货照柜上的成色走,话一句不多说。风头让别人出,咱们只出货。”
“再有一桩。”凤姐拿护甲点了点匣子,“排号排得越满,越有人挤不进来。挤不进来的,就要生事。你柜上的规矩好,一人一号,过号重排,外头挑不出错。往后也别松,一松就是口实。”
贾琮应下。凤姐掀帘看了一眼外头的长队,收回帘子:“就冲你这份沉得住气,我这押柜的五十两,押对了。”
傍晚回府,门房迎上来递话:老爷请三爷到书房说话。
外书房里一股旧书纸味混着墨气。贾政正临帖,见他进来,把笔搁在笔山上。
“贡用的事,我听说了。”贾政脸上难得见了点笑意,“一间后门街的小铺,做出贡用的名头。祖宗面上,也有光。”
“托二叔平日的教诲。”
“教诲谈不上。”贾政摆摆手,笑意随即收了,声音沉下来,“我只问你一句——名头越大,盯着的人越多。宫里赏下来的是体面,也是考较。往后出的货,一两一钱成色都错不得;往后你这个人,半步踏错,都有人参你。”
“儿子明白。柜上立了死规矩,贡用的名头不许提,成色照老例,一天一验。”
“嗯。”贾政重新拿起笔,临落笔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越得意,越要稳。外头的事,多留个心。”
贾琮垂手应了,退出来。廊下晚风一吹,满院花影摇,他把”多留个心”四个字在心里压了个实。二叔这样的人,肯把话说得这样直,是拿他当自家子侄看了。可这话里还有一层:外头已经有些动静,连工部衙门里都听见了风声。
回到小院,青儿点灯研墨。窗纸上映着老槐的影子,新叶才指头大,密密的一层。
贾琮坐在灯下,把今日这桩喜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进宫,就是绑上娘娘的船;绑上娘娘的船,就是绑上贾府的船。这条船的底细他清楚,三年之后要沉。可眼下不上船,连攒本钱的资格都没有。上了船,好歹能攥住几样自己的东西:铺子、方子、功名,还有园子里那几个人的病与命。
娘娘在宫里是什么处境,他比旁人看得真。用度紧,指望娘家,一年四回的打秋风一回比一回重。这样的人赏下”贡用”两个字,一半是谢他治好了她的觉,一半也是把容生堂记收进她的羽翼底下,用的时候顺手。恩是真恩,绑也是真绑。
船要沉,先学凫水。这道理他说给自己听,说完了,心里那点烫也就压下去了。
窗外有虫声,一两声,是仲春夜里刚醒的虫,叫得生涩。
他提笔把”贡用”两个字写在纸上,看了看,又提笔圈住,旁边添四个小字:利器,慎之。
正要歇下,常老头儿家的小子气喘吁吁跑来,隔着院门传话:白日铺子里来了个生脸,不穿官眷府上的号衣,也不下定,只在人堆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临走问了一句:“贡用的东西,经的是谁的手,担的是谁的责?”
青儿听得糊涂:“三爷,这话什么意思?货是咱们的,责自然也是咱们的。”
贾琮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收进袖里。
这话问的不是货。太医院里那位王供奉,自从在老太太正房被他当堂驳了温补的路数、提箱退场,许久没有声响。当日门口回头那一眼,贾琮到如今还记得。如今”贡用”的名头一挂,这话就从太医院的门缝里递出来了。经谁的手,担谁的责——问的是:往后宫里用出一星半点的差错,该拿谁问罪。
金字招牌才挂上去一天,就有人掂量着怎么把它变成枷锁。
“睡罢。”他吹了灯,“明日铺子照常。往后谁再问这一句,叫常伯只管答:货是柜上的货,责是铺子里的责,与旁人无干。”
灯暗了。贾琮在黑暗里坐着没动,听院里虫声断断续续。
招牌挂上了宫墙,就有人掂量着怎么摘它。他心里那本账添了新的一行:王太医,太医院。这一笔,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