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打听的话,前后脚回来了。
先是蘅芜苑的回话。初三夜里莺儿遣小丫头送了一张素笺来,是宝钗的亲笔,字不多,一行一行写得齐整。贾琮在灯下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卫家,京营指挥使卫家。老爷子在世时是带过兵的,在营里说得上话,门第清贵,老太太是诰命。只是老爷子走了这几年,卫家不比从前,营里的旧情分一日淡过一日,家里的进项也一日少过一日。笺上原话:底子还在,手头紧了,外头欠着的账,零零碎碎,加起来不是小数。
贾琮把素笺搁在灯上点了,看它烧成灰。
底子清贵,手头紧。这样的人家办亲事,聘礼单子厚得压手,这就对不上了。
初四晌午,平儿亲自来了。青儿领进小院,她也不坐,就站在廊下把话说完。
“三爷要打听的事,我们奶奶托人问了。”平儿的声音不高,说得清楚,“卫家的事,外头有账可查的,是这么个情形:他家求亲求了不止史家一家。去年冬天,托人往南边说过一门,没说成;开春又说过两家,都黄了。人家嘴上不说,背地里嫌他家空。”
贾琮听着,没插话。
“这一回寻上史家,聘礼开得厚。”平儿顿了顿,“金一百两,缎匹六十,头面四副,现银三千。三爷,外头放账的人家算过这笔账——卫家这份聘,是把家底翻出来押上的。”
“押这么大。”贾琮慢慢道。
“是。”平儿应了一声,看他没有别的话,福了福身去了。
院里静下来。贾琮立在老槐底下,把两路回来的话在心里拼在一处。
底子清贵,手头紧,外头欠着账;求亲求了三四家,一家比一家急;轮到史家,把家底翻出来做聘礼,帖子没换,单子先送上门,端午前下聘,没得改。
寻常人家娶亲,讲究的是合两姓之好,缓步办,办得体面。下这么重的聘,办得这么急,这就不像娶人了。
贾琮想起从前在书里见过的旧例,也想起行医这些年听过的医案。一个人家里把聘礼下到这个份上,催到这个份上,多半不是娶人,是急着办一件等不得的事。
什么事等不得?他的指头在槐树糙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卫家眼下最紧的是什么——是银钱紧,可银钱紧的人不舍得这么花银子。那就是有一样比银钱更紧的东西。
他把这个疑团先按下,转去想史家那头。
史家叔婶的心思,倒是好算,好算得让人心冷。
青儿这两日跑园子跑得勤,带回来的话一串一串。史家上上下下看礼单那一日,府里的婆子媳妇挤了满院,史家的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跟跟前伺候的人说,三千两现银,卫家指挥使的门第,京营里往后有人走动了,这门亲是天上掉下来的。史家的老爷更直接,跟账房上交代,聘礼到了,先把去年欠下的那两笔印子钱平了。
青儿还学了一桩小的:湘云的婶娘张罗聘礼的单子,头一件想起来的,是给她自家的小儿子往京营里谋个差事的话,该怎么开口。
天上掉下来的。那他们侄女儿呢?卫家哥儿是个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什么身子,史家的太太一句没问。湘云在那府里针线做到三更,手上的茧子比绣橘还厚,如今三千两现银往桌上一摆,她的死活就不在这本账上了。
贾琮想起沁芳桥上那个问他”是不是都得听人摆弄”的姑娘,眼睛干得发沉。她最恨的哪里是出嫁,是自己的庚帖自己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看明白了,在那府里,她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上过秤,上秤的是三千两现银和京营的门路。
好。两家的心都摸清了:卫家急得反常,急得有鬼;史家贪得明白,贪得有利。这局棋的纹路出来了。
他回屋研墨,在纸上写了三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
一,不硬抗。史家一句”父母之命”,老太太都拦不住,他一个外人硬抗,抗不过,反把自己钉死在”多管闲事”四个字上。
二,不求老太太一句话。求是能求来的,求来的拦,是拿老太太的娘家脸面垫的,今日拦下了,明日史家记恨,老太太难做,云丫头往后在史家的日子更难。求来的,翻不了案。
三,要卫家自己松口,要史家自己住嘴。卫家既然急,急就有急的缘故,缘故就是门把手;史家既然贪,贪就有贪的价码,价码看穿了,就有让他住嘴的法子。
三行字写完,他盯着看了半晌,拿笔在第三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挣来的,才算数。
这是初一对黛玉说过的话,如今落成条文。
门把手在哪儿?贾琮把两路消息又捋了一遍。卫家求亲这么急,等不得的事,多半出在卫家那位哥儿身上。议亲的主角,从头到尾,两路话里都没一句说到他本人:不问年岁,不提前程,连一句”人还斯文”都是从史家下人嘴里漏出来的。议亲议到没人提新郎官,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病字上能开门。
他把纸折了收好,心里亮起一寸。他别的没有,医道是现成的。卫家哥儿若真有病,病就是门,他就是那个有钥匙的人。求医问药的人家,门槛对大夫是虚设的,韩大人那一句”往后常来”,如今兵部的门他进得,往后别家的门,也未必进不得。这一路怎么走,等卫家的底再坐实一分,自然见分晓。
贾琮又把这一日的事情在心里排了排:初六苏州开船,码头他得亲自去;王先生的时文一日一篇,今夜还欠着半篇;卫家的事,等一个能进去的由头。日子掰成三瓣过,往后只怕还要掰得更碎。他不觉得累,只觉得踏实。去年这个时候,他是满府上下没人正眼瞧的庶子,如今三笔账摆在案头,笔笔都等着他去算,这是他自己挣出来的忙。
掌灯时分,院里来了人。这回是凤姐院里的小丫头亲来,说二奶奶请三爷得空过去一趟,“有句话说”。
贾琮过去的时候,凤姐刚料理完家务,坐在炕上拨算盘,见他来,抬手就把算盘推开了。
“坐。”凤姐笑眯眯的,“你托我打听的事,平儿回了吧?”
“回了。谢二嫂子。”
“谢倒不用,你那一成股月月给我生银子,打听个把人家算什么。”凤姐拨着茶碗盖,忽然把笑收了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只是三爷,我今儿又听着一句要紧的,这句话,你得听。”
“二嫂子请讲。”
“卫家那位哥儿,”凤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打小是个药罐子。请脉请了多少太医,汤药没断过。他家这回求亲求得这么急,外头巷子里有句话在传——他家求亲,求的是冲喜。”
她顿住,又补了半句:“这话只在巷子里传,登不得台面。可我听着,倒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