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娩回四顾门时,门中桃花开得正旺。
李相夷提了好几次让云烁有空去赏赏花,别整日窝在药房研究什么医书了。
不过云烁的研究正值要紧阶段,一个人去赏花也没什么意思,便也未曾去过。
等他将手中方子完善,又与四顾门签了新的契书之后,才又想起了李相夷这个提议。
总归闲来无事,云烁便去了桃林不远的一处矮丘,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片花海。
他本意是赏景散心,目光却不经意地凝住了。
漫天飞舞的桃花之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正相伴舞剑。
红衣的是李相夷,身姿潇洒,剑势如虹;
白衣的是乔婉娩,清丽绝伦,剑法灵动。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对方身上,剑招交错,如同蝴蝶穿花,默契无比。
忽然,李相夷收住了剑势,扶着乔婉娩坐了下来。
李相夷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为她拂去发梢沾染的花瓣。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李相夷微微俯身,在乔婉娩额间,印下了一个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云烁站在高处,只觉得这午后的春风,吹来的满是凉意。
心中一瞬间涌上了难以承受的酸涩,云烁捂住胸口,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更为陌生,但完全不受控的情绪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惯有的冷静自持。
是吃味。
是嫉妒。
云烁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胸腔里气血翻涌,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相夷对待心上人是何模样。
直到此刻,云烁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在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疗伤、对弈、论剑、共饮中,他对李相夷,早已不仅仅是知己之情、感激之恩。
之前他听到李相夷有一位红颜知己时,心中虽会有些微妙情绪,但他只以为那是对唯一好友的占有欲。
却原来,这是心动吗?
可是为什么?
是因为这一年多,他的世界里只有李相夷吗?
是因为李相夷是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的锚点吗?
云烁在混乱的思绪中试图剖析自己。
或许是,但亲眼看到他与旁人亲密时难以抑制的酸楚,却是真实无比,无法自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桃花的香气,此刻却只让人觉得窒闷。
但他很快想清楚了。
李相夷有他的江湖,他的抱负,他两情相悦的乔姑娘。
他的人生光明坦荡,前途似锦。
而自己呢?来自异世的孤魂,不该也不能去扰乱他的生活。
是时候了。
云烁轻轻吐出一口气,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他最后望了一眼桃林的方向,疾步走下了矮丘。
离开这里。
云烁对自己说。
他虽已经历百年,但之前囿于修真界的厮杀与师尊的掌控,如今又在这四顾门的一方天地里,将全部心神系于一人之身。
他的世界太狭窄了,狭窄到李相夷成了唯一的焦点,才让这份依赖与感激,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他需要走出去,去看看这个广阔的江湖,去见识不同的风物,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或许,当他的生命不再只围绕着李相夷转,当他的眼界被山河壮阔、世事纷繁所填充。
这份因依赖而生的、不合时宜的爱恋,便能如同晨雾遇见朝阳,渐渐消散于无形。
决心既定,云烁反而平静下来。
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与李相夷相处的种种仿佛还历历在目。
与他对弈时的狡黠、与他切磋时的自信、与他谈笑时的开怀、与他学画时的笨拙、与他吐露心事时的苦闷……
这些画面一一浮现在云烁眼前,又被他挥散开来。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
其实四顾门中并无多少东西属于他,他本就是孑然一身而来,自然也该孑然一身离去。
最终收拾到包袱里的,也不过是他置办的几件寻常衣衫。
他手指拂过只穿过一次,就被他藏在柜中的红衣,动作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带走。
既然打算切断自己的念想,那就做得彻底一点吧。
他又去看了那几坛他们一起酿造的梅花雪酒。
酒尚未到最佳饮用之时,但他等不了了。
他小心翼翼地启出一坛,将酒液灌入一个普通的牛皮酒囊中,准备带在路上。
剩下的,便留给这四顾门,留给……他吧。
做这些事时,他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剥离般的淡漠。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不应有的情感,需要空间去重新找回独立的自我。
傍晚时分,李相夷又如往常般来找云烁。
青年眉宇间的郁色早已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天下之事尽在掌握的飞扬神采。
李相夷一脚踏入门中,迫不及待与他分享,“阿烁,这是今日阿娩送我的荷包,亲手绣的,怎么样,漂亮吧?”
他手中托着一个物件,递给云烁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的喜悦。
那是一个妃色的香囊,色泽柔和温润,缎面之上,绣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烛光下,那暖色的香囊与李相夷身上的红衣相映,竟有种刺目的和谐。
云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动的速度变缓,指尖发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李相夷对这一切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收到心仪之人礼物的喜悦里。
片刻后,云烁的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相夷。”他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李相夷从分享的喜悦中剥离。
他将目光凝视在云烁脸上,发觉他的脸色竟微微有些苍白。
“阿烁,你怎么了?”李相夷蹙起眉,走到云烁面前,借着灯光仔细看他的脸色,“是哪里不舒服?伤势又反复了?”
“没有。”云烁看着他,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乏了。”
“相夷。”云烁的目光对上了李相夷的眼睛,暗暗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打算……离开四顾门。”
“离开?”李相夷愕然,脸上的关切瞬间被惊讶取代,“为何突然要走?你的伤……”
“伤势已无大碍。”云烁截断他的话,“总不能一直在此叨扰。我想出去游历一番,看看这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李相夷无法强行挽留的理由。
李相夷皱眉盯着他,半晌才道:“可是门中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快的事?”
云烁微微扯起了唇角,“怎么会呢?四顾门很好。”
见他态度坚决,李相夷最终还是沉声道:“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这么急?”
李相夷直觉哪里不对,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些许急切和不悦。
“云烁,你到底……”
“相夷。”云烁打断了他。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我们虽是挚友,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有你的江湖路,我……也该去寻我的道了。”
他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既是说给对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无论如何,能与你相识,得你相救,与你相交,都是我云烁此生之幸。我们……永远都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二字,他咬得清晰。
这是他们之间最该有的关系。
李相夷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
他隐隐觉得,云烁的离开并非他说的寻道那么简单,可对方的理由无懈可击,神情也没什么异常之处,他抓不住任何头绪。
他天生敏锐,能洞察最精妙的剑招破绽,看透案件的线索,却在此刻,看不懂眼前这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潮。
知己好友离去,对李相夷来说总归是一大憾事,不过云烁想要去游历江湖,他本也不该阻拦。
良久,李相夷终是洒脱一笑,“好吧。”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云烁的肩膀,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既是朋友,无论你去到哪里,记得四顾门永远是你可以回来的地方。”
肩头传来的力道让云烁心头一涩,但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明日,我来送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