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寒风刺骨。
李莲花不顾云烁的劝阻,执意立刻启程回云隐山。
他身体远未康复,又不能动用内力,长时间的骑马颠簸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
为了保持清醒,李莲花的唇瓣被生生咬出了血痕。
云烁一路紧护在他身后,不时给他渡过去一些灵力,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心疼。
但他除了静静陪伴,别无他法。
当云隐山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夜幕中时,李莲花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朝山上跑去。
然后,他看到了立在半山腰的孤坟。
石碑上“亡夫漆木山之墓”几个字,更是让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不顾云烁的搀扶,膝行到到了师父墓前。
李莲花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石碑上的刻字,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终于明白,原来师父竟真的离他而去了。
“师父……师父……”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额头重重抵在坟前的冻土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一年来趋于平和的情绪尽数崩溃。
李莲花心中翻涌着无边的恨意,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疏忽,更恨那个可能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云烁侧着脸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为他挡住山风,不敢去看他此刻的模样。
李莲花在墓前跪伏了许久,直到声音嘶哑,双腿麻木,才被云烁强行从身后拦腰抱起。
云烁轻轻碰了碰李莲花冰冷僵直的腿,发现他根本就站不稳,只能半蹲着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狐裘将李莲花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动作温柔,但脸上的表情却冷得惊人。
他真真是恨不得将单孤刀挖出来千刀万剐,但到底时间太短,这一年他竟是半点没探出万圣道总坛的下落。
“回云居阁,好不好?”云烁侧头轻声问。
李莲花整个人都木木僵僵的,只是听到回还有云居阁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云烁让李莲花半靠在胸前,手臂托住他的膝弯,打横将人抱起,朝着山上飞掠。
漆木山生前居住的院子几日未有人打扫,院内已经积了薄灰。
等云烁抱着人跨过竹桥时,李莲花已经缓了过来,不再僵硬。
他挣扎着从云烁怀中落下,推开了漆木山的房门。
屋内陈设依旧,却只剩下了一座牌位,再无那个总是拎着酒葫芦,吹胡子瞪眼教训他的老头。
李莲花给师父上了香之后,并未再沉浸于自责与痛苦之中,将云居阁四处都探查了一番。
时间太久,这里也被芩婆打扫过,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
直到他在小时候跟单孤刀同住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个被藏在床底深处的木箱。
单孤刀偶尔会在这里住,那箱子破旧,也并未上锁,李莲花本以为只是些杂物,但当他打开时,却愣了一下。
箱子里确实是一些杂物,且看起来都是已经损毁的物件。
但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曾经的李相夷,满怀着赤诚的心意,送给师兄的礼物。
李莲花几乎是本能地为师兄辩驳,大概是这些东西太过难用,所以才会这般容易损毁。
但云烁拿起一把碧玉刀,只看了一眼,便有了判断:“是被生生折断的。”
李莲花手握成拳,半晌,才伸出手,从其中拿出了那把他送给单孤刀的银月弩,果然,依旧是被粗暴损毁的。
一件件,无一例外。
云烁想让李莲花别看了,但他在准备合住木箱时,却看到了箱底的刻字。
他迅速将木箱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但里面并非是他所想的什么秘密。
木箱底,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李相夷”三个字!而每一个名字上,都被用利器划上了深刻而狰狞的“x”!
触目惊心!
李莲花踉跄一步,扶住了桌子。
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关于师兄或许有苦衷、或许是被迫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箱底的刻痕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这场算计背后的原因竟如此简单,单孤刀恨他,恨他入骨!
那些年的关怀备至,那些年的兄弟情深,难道全都是假的?
李莲花只觉得过去的人生好似一场梦,分外荒谬,属于李相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是真的呢?
他缓缓朝外走去。
月光铺满了整个院落,凉白的光雾让一切都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李莲花抬头望向天边月,竟不知它到底是真是假了。
突如其来的虚幻感让李莲花所有情绪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一片空茫。
但下一秒,一只手掌自后方覆住了他的双眼。
“李相夷。”
熟悉的声音将李莲花拉回了现实之中。
是云烁,是李相夷二十年的人生中唯一认定的知己。
“李莲花。”
随着云烁再次叫出他的名字,东海大战后的种种一一浮现在李莲花眼前。
温热的泪珠滚滚而下,灼痛了云烁的手心。
李莲花哽咽道:“阿烁,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啊。”
见李莲花有了反应,云烁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东海大战带给李莲花的创伤太大了,无论是身还是心。
人总会下意识地逃避创伤,其实这未尝不是一种自我治愈的好办法。
但这样只会让李莲花反复内耗,产生自我认知的割裂。
幸而如今的一切都已经摊开。
所以,李莲花,面对它,踏过去。
李莲花的冷静来得很快。
他将覆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转身看向这个一直支撑着他,不让他下坠的人。
“阿烁,能与你相识,是我此生之幸。”
云烁看着李莲花的眼睛,郑重道:“与我而言,亦然。”
将逃避的选项划掉之后,李莲花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我们去南峰找师娘。”
两人转道,前往芩婆居住的云居阁。
刚刚步入云居阁外的石阶,尚未靠近大门,机括响动之声骤起!数道凌厉的暗器破空而来!
云烁反应极快,衣袖一挥,将暗器尽数击落。
机关比他上次来时变多了。
云烁心中明了,定然是随着时间流逝,众人觉得李相夷已死,才会前来不断骚扰。
果然,门内传来芩婆不耐烦的声音:“不见客!速速离去!”
李莲花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心中更是愧疚。
他上前一步,朝着门内唤道:“师娘……是我……”
门内并无回声。
但下一刻,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芩婆站在门内,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那个形容大变的青年。
看到师娘,李莲花立刻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的声音中带着悔恨,还有一些委屈:“师娘,不肖徒……回来了。”
芩婆早在云烁之前的传信中,便已知晓李相夷尚在人世。
她强忍着不去寻他,就是怕漆木山的死讯会让他伤上加伤。
此刻,亲眼见到徒弟这副凄惨模样,哪里还忍得住?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李莲花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尽管穿着冬日的衣服,但芩婆还是感觉到了李莲花的单薄瘦削,再看他毫无血色的脸,芩婆心中更是酸楚难当。这一年,她的徒儿,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云烁没有跟随李莲花进入屋内。
他静静立于院中,呼吸着冬夜的寒气,借此缓解着胸腔中的沉郁。
屋内,隐约传来带着哽咽的叙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让人听得心头发紧。
云烁仰起头,望向天际。
云隐山的夜空似乎格外高远,一轮冷月孤悬,清辉如练。
不过一年。
云烁在心中默然喟叹。
不过一年光景,沧海桑田。
那个曾经站在武林之巅受尽追捧的青年,如今却尝尽了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
李相夷看到了人心鬼蜮,没有了引以为傲的内力,失去了挚爱的亲人,承受了毒发噬心之苦,甚至连容貌都因金针拔毒而大变。
这人间至苦,几乎在短短一年内,被他尝了个遍。
云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初遇时李相夷那双清澈明亮,充满好奇与生机的眸子,又闪过如今李莲花那带着总是倦意与沉郁的眼神。
强烈的对比,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难言。
他在修真界见过最冷酷的弱肉强食,经历过更惨烈的背叛与屠戮,自认心性早已被磨砺得足够冷硬。
可面对李莲花,面对这个曾如骄阳般耀眼,如今却被命运如此磋磨的青年,他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意难平。
屋内,芩婆似乎低泣了一声,李莲花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云烁缓缓睁开眼,月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尚可争取。
他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认定了这个人,那么,无论前路有多艰难,他都会陪他走下去。
替他扫清障碍,为他寻来生机,助他……重新找回属于他的光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