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考的学子、各家候榜仆役、茶楼伙计,层层挤作一团。人人都想抢第一手消息,好早些回去报喜、贴贺词、撑自家门面。
有人蹲在墙根,啃着冰冷发硬的烧饼。吃得仓促狼狈,饼渣落满衣襟,也无暇擦拭,双眼死死盯着榜单方向。
青竹身子灵巧,侧身便往人群里挤。林砚不喜争抢,独自立在墙外老槐树下,抬手拢了拢衣襟,安静等候。
老树枯枝萧瑟,光秃秃枝桠伸向冷白天际。几只灰雀缩在枝头,冻得羽毛蓬松,紧紧挨着彼此取暖,怯生生不敢乱动。
片刻光景。
人群深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巨大骚动。
一名壮汉嗓门洪亮,高声大喝:“榜出来了!新团案贴全了!”
人声瞬间炸开。推搡、踮脚、惊呼、叹息、道贺、懊悔,此起彼伏。一朝得失,众人喜怒,尽数凝在这一方照壁之前。
林砚神色恬淡,静静望着喧闹人群。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规整沉稳的脚步声。节奏均匀,进退有度,和周遭杂乱喧闹格格不入。
一顶青帷小轿,缓缓行来。轿身雅致干净,云锦轿帘绣着细密缠枝莲,低调规矩,不见张扬。
前后六名丫鬟小厮随行护轿,步履划一,进退有序。无一人喧哗,无一人乱动。
寻常门第候榜,顶多派一两名下人。这般规整肃穆的排场,绝非普通人家。
小轿落地极轻,稳稳停在照壁斜对面。
贴身丫鬟上前,轻轻掀开轿帘。最先露出的,是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间碧玉镯温润透亮,在清冷晨光里,漾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随后,少女缓步走出。
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银鼠皮比甲,绒边束得身形端正挺拔,衬得脸面温润干净。
发间只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素雅简约。走动之时,步摇微颤,端庄清雅,没有半分艳俗。
眉目清丽,身姿亭亭玉立。一举一动,皆合世家礼数,挑不出半点差错。
可林砚看得清楚。这份完美端庄,从来不是天性柔和。
是常年被世家礼教层层束缚、日夜规训、岁岁打磨出来的模样。
她脊背永远绷得笔直,肩线时刻刻意放平,下颌微收,眉眼恒久温顺自持。
十五六岁的年纪,本该有少女的鲜活灵动。可她周身,常年裹着一层极致的克制与紧绷。
所有欢喜、慌乱、忧心、杂念,尽数压在眼底深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必须得体、周全、无懈可击。
温柔是真,谦和是真。可深入骨血的压抑、常年紧绷不敢松弛半分的易碎感,亦是真的。
她立在原地,淡淡扫过喧闹人群与榜单。面上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急切焦灼。
目光缓缓流转,最后稳稳落定在人群之外的林砚身上。
四目相对。
少女眼底极轻地颤了一瞬。那一点细碎的情绪起落快得极致,转瞬便被她彻底压下,重新覆上温和得体的浅笑。
她不慌不忙,从容抬步走来。无需下人开路,她常年自持端庄的气度,便让周遭喧闹人群下意识退让,无人敢拥挤冒犯。
几步之外站定,腰身微敛,屈膝浅礼。动作标准周全,礼数分毫不差。声音清润柔和,端雅有度。
“这位公子,可还记得考场外,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林砚轻轻颔首。
“记得。令弟那日考场坐号憋闷,散场时胸闷不适,我顺手帮了一把。”
他看得通透。她这滴水不漏的仪态,不是天生沉稳。是岁岁年年不敢失态、不敢放肆、不敢随性,硬生生克制打磨出来的周全。
少女温婉浅笑,坦荡大方,无半分小女儿扭捏局促。唯独那份刻进骨血的自持,始终萦绕周身。
她朝身后丫鬟递了个眼色。圆脸丫鬟立刻上前,双手捧出一方紫檀木锦盒。盒身精刻兰草纹路,边角打磨细腻,厚重温润,是正经世家器物。
“那日多谢公子仗义援手,舍弟才得以缓过不适,安稳离场。”
少女语速平稳克制,语调起伏有度,句句谦和有礼。
“舍弟归家后,一直感念公子恩情。家母常说,滴水之恩,不可轻弃,礼数分寸不能亏欠。
故而特意备下薄礼,命我专程前来致谢。前几日下人一直在寻访公子踪迹,今日偶遇,也算缘分。”
林砚看着锦盒,语气平和推辞。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令弟只是临场气闷,换作旁人撞见,自会相助,无需厚礼。”
少女轻轻摇头,笑意不变,温柔却笃定。
细看便能发现,她十指始终轻轻并拢,贴着裙边纹丝不动。这是常年克制情绪、不敢肆意妄为,养出来的本能惯性,早已入骨。
“于公子是举手小事,于我们姐弟,却是解了考场危局。”她轻声细语,坦荡诚恳。
“县试考场何等紧要,人人自顾前程,皆怕沾染是非、耽误科考。满场学子往来,唯独公子不顾俗忌,伸手相助。
这般胸襟气度,值得郑重答谢。公子若是不收,我实在无法归家复命。”
林砚微一沉吟,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锦盒。青竹连忙上前双手承接,木盒入手微凉,质感厚重精致。
见他收下礼物,少女眉眼间,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真切暖意。只是转瞬之间,便被她重新压下,再度恢复端庄自持。
她抬眼,温声开口。
“公子,我尚有一事,冒昧请教。”
“姑娘请讲。”
“舍弟自那日离场后,胸闷气短的症状一直未消。日日倦怠乏力,精神不济。
家中大夫诊治,只说是考场浊气侵体、心绪郁结,开了安神理气的方子。服药数日,无大碍,却始终不能断根,依旧气短慵懒。”
她言语恳切,满心忧心藏于眼底,面上依旧稳稳自持,不见半分慌乱。
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全然不像十五六岁的少女,全是常年压抑性情磨出的定力。
“那日我亲眼见公子为舍弟疏导气息、顺理经脉,片刻便舒缓许多。家中大夫听闻,也说公子手法内行。故而冒昧一问,公子是否略通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