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不会仗着嫡长身份压他、逼他顺从,就算兄弟二人偶有分歧、立场相悖,那份手足情分也干干净净、纯粹真挚,没有半分杂质。
而小人同而不和,正是侯府后院最常见的光景。
王夫人掌家多年,素来强求府中上下全员顺从、众口一词,人人举止规整、言语听话,看着阖家和睦、上下一心。
可内里人人藏私、暗自提防、彼此较劲、各怀心思。
林阳在王夫人面前温顺乖巧、事事依从,转头就动辄暴躁迁怒;
林晟见了他刻意绕道回避,不是不愿亲近,是看透了后院的冷暖算计,不敢靠前。
这般表面整齐顺从、内里裂痕遍布、暗藏算计,就是实打实的“同而不和”。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情世故、真切的居家百态,落地踏实、有血有肉。
林砚心知,陈慎之务实治政、最厌空谈,这般贴合日常、扎根实事的立意,最合他的阅卷喜好。
想透所有关节,他才稳稳提笔破题,顺着人情事理、处世本心层层铺陈,字字落地有据,句句贴合义理,不浮夸、不空洞。
这道题立意深远、说理精微,他不敢潦草敷衍,写几句便停笔细读,反复斟酌字句、打磨章法、调整逻辑,但凡有浅薄疏漏之处,便细细增补润色。
纸面墨迹慢慢风干,他蘸墨续笔,徐徐往下铺展。
不知不觉间,外头日头慢慢爬升,晨间微凉的柔光,化作了正午暖融融的日光。
整整一上午的光阴,全都耗在了这第一篇四书文上。通篇写完、逐字校对、确认无错无漏,外头已然到了正午。
林砚停笔歇息,伸手取来赵姨娘清晨早早备好的糕饼与清水。
糕饼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掰开之后还带着些许灶火余温,入口清甜软糯,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竹筒里的清水微凉,筒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味,是寻常井水的味道。
他小口细嚼慢咽,喝两口清水润喉,随后靠在木板上闭目稍作休整。
号舍狭小逼仄,后背靠着的墙板又硬又凉,他微微挪动身子,找了个稍微舒服的角度倚靠。
一上午伏案凝神、丝毫不敢松懈,肩背早已僵硬发酸。
他轻轻转动脖颈,听见骨节细微的轻响,又抬手甩了甩手腕、揉按虎口,舒缓执笔整日的酸麻僵硬。
指节微微弯曲,骨节处泛着淡淡的红,是长久握笔压出来的痕迹。
远处隔了好几间号舍,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有人翻找物件,又或是久坐之后调整姿势。
林砚没有睁眼,静静收好剩下的糕饼,旋紧竹筒盖子,规整放回考篮。指尖触到竹编篮沿,微微发僵,灵活度大不如前。
林砚简单歇了口气,抬眼看向第二道考题。出自《论语·为政》,就一句话——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他没急着提笔。
考场上最怕的就是脑子一热、提笔就写,写完发现不对劲,再涂再改,卷面就花了。
府试的规矩摆在那儿,草稿纸随便你画、随便你改,涂成墨疙瘩都没人管。
可正卷不行,那是给考官看的,必须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不能有半点折痕,不能沾半点墨渍,更不能涂改挖补。
考官一天要看几百份卷子,哪有工夫一个字一个字去抠你的文意。
人家都是先扫卷面,再看文章。
卷面脏了、乱了、涂改多了,第一眼就给你判了下等。哪怕你文章写得花一样,也挤不进优等。
这些门道,林砚早就摸透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闭上眼,先把这道题在心里过一遍。
温故而知新,这话打小就背,听着简单,可真要往深了想,里头的道理厚实得很。
什么叫温故?说白了,就是把以前读过的书、学过的理、悟透的事,隔上一阵子再翻出来琢磨琢磨。
读书人最怕的就是狗熊掰棒子,学一样丢一样。
好多东西你小时候读,只觉得字面意思懂了,可那会儿年纪小、经的事少,根本读不出里头的深意。
等岁数大些、经的事多了,再回头翻那些旧书,才能咂摸出当初咂摸不出来的滋味。
那什么叫知新?不是让你去猎奇求异、搞些花里胡哨的新花样。是从旧学问里悟出新体会,从老道理里琢磨出新分寸。
同一本书,你隔两年再读,读出来的东西跟上一回不一样,这就是知新。
一个人能把旧学问翻来覆去琢磨透,还能从里头悟出新道理,治学不僵、明理不板,既能守住根本又能延伸思索,这般心性、这般底子,才够格去教别人。
所以孔子说,这样的人可以为师矣。
林砚心里有数,这道题正对陈慎之的胃口。陈知府一辈子治学守正,最烦那些空谈大道理、一味猎奇求新的花架子,偏爱根基扎实、循序渐进、温故出新的踏实路数。
想透了,他才提笔。
手腕稳得很,笔尖不飘、墨不溢,字字端正,行列整齐。顺着最朴实的治学本心,一层一层往下铺。
凡夫俗子读书,大多贪新鲜、厌温习。学过就丢、看完就忘,根基浮浅,成不了气候。
君子不一样,他读书讲究时常回头、静心沉淀。拿旧学问夯实地基,用新体悟开阔眼界。
日日温故,时时知新,一天一天攒下来,学问才厚实,功底才扎实。
通篇没有半句虚头巴脑的大话,全是实打实的道理。
第二篇稳稳收束,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
西斜的日头顺着檐角漏进来,落在木板案台上,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红,虎口处磨出一层薄茧,是握了一整天笔磨出来的。
外头天光慢慢暗下去,四周的考生陆续开始点灯,火石摩擦的咔嚓声此起彼伏,一盏盏昏黄的油灯次第亮起来。
点点微光错错落落铺满整片号舍区,清冷里头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皮,闭目歇了歇。盯了一整天纸面,眼睛干涩发沉。等视线清明了些,才继续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