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一开始还推辞,说林知县在柳城办事辛苦,不该这般客套破费。我跟老爷讲明,只是几件老家闲置的旧文房,并非贵重厚礼,老爷这才收下了。”
他压低声音,悄悄说道:“老爷还托我替他谢过林大人,说这方砚台他看着格外合心意,很是喜欢。”
顿了顿,张管事又随口多问了一句:“对了,老爷方才顺带问我,柳城今年清丈田亩的册子,可都完整报备府衙,案卷有没有缺漏差错?”
吕明心里猛地一紧。
他瞬间多了几分思虑,拿捏不准覃知府这话的用意。
不知是单纯关心柳城公事进度,还是京里已经传来了什么风声,知府这边提前过问核查。
但他面上半点不露,稳稳回话:“张管事放心,所有清丈册籍早已全数报送府衙存档备案,卷宗完整条理,没有半点遗漏差错。”
张管事听罢点点头,不再多问,笑着把吕明送出了角门外。
辞别张管事,吕明翻身上马,踏上返程的路。
一路马背颠簸,他心里反复琢磨方才的每一句对话。
覃知府几番推辞后才收下礼物,还特意坦言喜欢砚台,摆明了是领了林大人的心意,愿意继续照拂柳城公事。
可最后突兀问及清丈案卷,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让他心里存了不小的疑影。
这事必须回去原原本本,细细禀报给林大人。
而此刻的府衙后堂书房里,那只楠木长匣,正安安稳稳摆在覃知府的书案正中。
覃知府端着一盏热茶,慢悠悠伸手打开匣盖,将砚台、湖笔、徽墨一件件取出来细细打量。
前朝老坑端石触手凉润细腻,质地紧实油亮;湖州湖笔笔锋齐整、做工精细,是正经老字号手艺;
徽州古墨花纹古朴,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沉稳清雅的松烟香。
件件都是好物件,如今市面上确实很难寻。
覃知府把砚台翻过身,看了看底下的款识,又轻轻放回匣中,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是好东西。前朝老坑的料子,如今越发稀少,确实难得。”
一旁侍立的张管事轻声搭话:“林大人倒是舍得,这般珍藏的老物件,说送就送了。”
覃知府没有接这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林砚这个人,会办事,也懂进退。”
“不送金银惹人非议,只送合心意的文房物件;不刻意登门攀附,只托人递物传话。这份分寸,拿捏得很准,比许多老官吏都通透。”
张管事闻言笑着点头,本以为老爷是要夸赞几句。
谁料覃知府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只是,他在柳城做事,还是太急、太狠了些。”
张管事微微一怔,不敢再接话,垂手静静立在一旁。
覃知府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慢慢说道。
“清丈田亩、查办张守业、拘押吴敬堂、整治大户逃税,一桩桩、一件件,道理上全都站得住脚。”
“换做任何一个地方官上任,整治豪强、规整税赋,都是分内该做的正事。
本官这边,该批的文书照常批,该护的地方也照常护着,从未为难他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老成世故。
“可他做得太绝,半点余地不留。张守业直接拟斩,吴敬堂下狱拘押,十几户地方大户尽数逼着足额完税,当众打脸,一户都没有放过。”
“柳城盘踞多年的乡绅势力,几乎被他连根刨尽。”
张管事小声问道:“老爷,这不都是为民除害、造福地方的好事吗?”
“是好事不假。”
覃知府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
“可你要多想一层,他林砚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年少状元、圣眷正浓,往后还有几十年的仕途要走。”
“今日他手握官权,把地方乡绅往死里打压清算。可官场起落无常,谁都有卸任归乡、告老还乡的一天。”
“等哪日他不再是官,回乡做了寻常乡绅,旁人若是照着今日这套手段对付他、对付他的族人子弟,他心里又岂能好受?”
张管事彻底闭了嘴,不敢再多言一句。
覃知府望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语气平淡通透,带着半辈子官场打磨出来的圆滑稳妥。
“做官做事,讲究刚柔并济。打一批、抚一批、拢一批,有雷霆手段,也要有容人之量,方能长久坐稳位置。”
“他倒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柳城眼下是清净太平了,可那些被打压的乡绅大族,哪个没有三亲六戚、同年故旧遍布官场?”
“今日他们畏惧皇权官威,不敢吭声。来日风波一起,这些旧怨旧账,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清算。”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说到底,他是皇上亲点的状元,根底深厚、前程远大。本官心里有数,不会刻意为难,也不会刻意攀附亲近。”
“柳城的公事,该报的照常上报,该护的照旧庇护。他走他的阳关道,本官守好自己的府衙本分,面上过得去,互不招惹是非,就够了。”
张管事躬身应诺,心里彻底明白老爷的心思。
覃知府赏识林砚的才干利落,却也忌惮他太过锋芒毕露、不留余地。
既不愿得罪招惹是非,也不愿过分亲近站队,只想安稳中立、明哲保身。
覃知府不再闲谈思虑,抬手将楠木木匣归置到书案一侧,随手拿起桌上的公文,低头继续埋头理事。
自从吴敬堂被关进班房,偌大一个吴家,彻底乱得没了章法。
头一日,吴敬堂的老母亲就坐着轿子赶来了县衙。
老太太六十多岁的年纪,腿脚本就不利索,下了轿就颤巍巍扑到县衙石阶底下,跪在地上哭天抢地,一口一个冤枉,非要见林大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