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一路深入诸天，没有遇到任何拦阻。
那些与他同源的候选波动，在他放出那句看它敢不敢来抹我之后，竟齐齐沉寂下去，仿佛谁都不愿在这当口出头。诸天万域的虚空在他脚下飞速后退，直至极深处，一片比荒芜之地更空的所在。
然后，天地骤然一沉。
一道宏大到无边无际的意志，自诸天之外缓缓压落。没有形体，没有威压外放，却让整片虚空都停止了流转，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地凝滞。楚尘立于那片空旷之中，只觉那道意志如同一座无垠的穹顶，静静悬于头顶，将诸天万域尽数笼在其下。
他停步，抬头。
你终于来了。楚尘开口，声音平静，考官大人。
那道意志微微一滞，仿佛在打量他。良久，一道古老得辨不清岁月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缓缓响起，不带喜怒，只余一片漠然的审视。
楚尘。诸天候选之一。自苍玄废材起，历本源之争、维度收割、鸿蒙混沌，一路破局至今。你所行每一步，皆在本座眼中。
诸天意志。楚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有半分惧色，你布下这场覆盖诸天的试炼，选了无数候选，只为筛出那一个能守住诸天的人。如今我走到你面前，你想如何考我？
那道意志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再度凝神审视他。那股审视的目光穿透皮肉，直入道心，仿佛要将楚尘自苍玄到今日的每一缕因果、每一处抉择，都重新翻检一遍。楚尘坦然受之，没有半分遮掩。良久，那道古老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却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
你已过了前九十九关。最后一关，不在本座手中。
它在你自己的心里。
楚尘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你若只是要一个能打的守护者，本座早已在你斩杀魔主、勘破棋局之时便认可了你。诸天意志缓缓道，可守护诸天，凭的不止是战力。
这一关，本座要看的是——当你面对一个与你同源、却足以覆灭诸天的候选者时，你肯为他，舍下多少。
话音未落，楚尘身后那片空旷的虚空，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自那道缝隙中缓缓涌出——与他同源，与那缕起始因果同根同源，却裹着一种连他都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曲的暴戾。那气息贴着地面漫卷而来，所过之处，虚空寸寸龟裂，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古的凶物，终于被放了出来。
楚尘心头骤然一紧。
他顺着那道气息望去，缝隙深处，一道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周身气息凝练到混沌境巅峰，眉眼与楚尘如出一辙，眼底却翻涌着墨色的疯狂。那疯狂不是寻常的杀意，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不知多久、几乎要将人从内里烧穿的执念。他望着楚尘，咧嘴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楚尘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他当初在苍玄绝境里，几乎要被吞噬的、最深的执念。
你……楚尘瞳孔微缩，是什么？
我是你。那道身影哑声开口，声音竟与楚尘一模一样，是你在苍玄那个废材之夜，差点没熬过去、被吞掉的那一半。
诸天意志的声音，恰在此刻自天际淡淡落下：这是本座用你最初的因果，替你留住的最后一枚棋子。你若要守护诸天，便要先过自己这一关。
楚尘立于那道身影之前，久久未动。
他终于明白，先前司冥口中被无声抹平因果的候选者，根本就是诸天意志的手笔——它不是为了清场，而是为了在最终一考时，将这些候选者身上最深的，一一剥离出来，作为对手。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诸天意志从他自己身上，剥离出的那枚最深的执念。
那道身影缓缓抬手，墨色的疯狂道韵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与他本命因果剑几乎一模一样的漆黑长剑。他望着楚尘，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暴戾与不甘：我熬了三千年才走到今日，你却要为了守一群蝼蚁，把命交出去？
来啊。他长剑一指楚尘，狞笑，你若敢对我动手，便证明你也不过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凭什么守住诸天！
楚尘望着那柄剑，望着那道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通透。
我熬过苍玄的绝境，不是为了变成你。他缓步上前，没有运起任何道力，只是迎着那柄漆黑的剑，一步一步走过去，那一半的我，早就被我亲手埋了。
你想让我杀了你，好证明我也逃不开杀伐。他停在剑尖之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我偏不。
那柄剑在他眉心三寸处，骤然顿住。
那道身影的狞笑僵在脸上，眼底的墨色疯狂剧烈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崩塌。他望着楚尘那双近乎通透的眼，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尘抬手，轻轻握住那柄漆黑的剑锋，逆着剑身一路向前，直至与那道身影对视。
你是我的过去。我不杀你。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用你熬不过去的那条路，守住这诸天的。
话音落，那道身影周身墨色的疯狂道韵，竟一寸寸褪去。
那柄漆黑长剑，在楚尘掌中无声碎裂，化作漫天光尘，重新没入他的道心。
远处，诸天意志那道宏大的意志，久久没有言语。良久，一道再不复漠然的声音，自诸天之外缓缓落下，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震动。
楚尘。你过了。
楚尘立于那片空旷之中，垂眸望着掌心重新凝实的因果道韵，没有半分欢喜，只轻声问了一句。
那如今，你肯告诉我——这场试炼，究竟要我守什么了吗？
诸天意志沉默片刻，一道声音，缓缓铺开整片诸天。那声音不再是审读般的漠然，反倒像一扇沉埋了无尽岁月的门，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开启。
守的不止诸天。
还有诸天之外，那片正在逼近的寂灭。
话落，楚尘只觉整片虚空都在微微震颤。他抬眼，仿佛透过诸天意志那层无垠的穹顶，望见诸天之外，一片无边无际、正在缓缓漫涌的黑暗。那黑暗没有气息，没有意志，却让他的道心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极淡的战栗。
那便是他即将要守的，最后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