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刚踏回维度,尚未落稳脚跟,识海深处那道沉寂的诸天意志,便再度轻轻一震。
这一回,不再是考官那副漠然的审视,反倒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郑重。一道比先前更凝实、更真切的声音,在他道心中缓缓响起。
楚尘,考官之职,本座已尽。如今,是以诸天意志本真之身,与你相商。
楚尘脚步一顿,立于虚空,没有半分惊异。他早便料到,这位考官不会就此消失。认可他、交托权柄,不过是试炼的尾声;真正的使命,此刻才刚要交付。
请说。
诸天意志沉默了一瞬,那道声音仿佛带着万古的疲惫与期许,缓缓道:你既已成守局人,便该知晓,你要守的到底是什么。
话音落,楚尘眼前骤然一空。整片维度、整片诸天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横贯识海的浩瀚图景。
他看见诸天万界,如同无数星火,点缀在一片无垠的黑暗之中。每一星火,便是一方世界、一脉文明、亿万生灵。那些星火明明灭灭,有的强盛,有的微弱,却都在那黑暗之中,顽强地亮着。他看见自己来时的苍玄大陆,正是一粒不起眼的微光;看见鸿蒙海与混沌界,是两簇相生相依的明焰;看见维度深处那座他亲手整顿的跨宇宙联盟,正照亮一片片新生的疆土。万千星火连成一片,织成一张绵延无尽的光网。
诸天万界,生于混沌,成于大道。诸天意志缓缓道,它们彼此独立,又互为依仗,共同撑起这一片存在。而你所要守的,正是这诸天万界,不被那黑暗吞噬。
楚尘顺着它的指引望去,看见那无边黑暗的深处,正翻涌着一股与他之前所见寂灭裂缝同源的力量。那股力量无声、无息、无相,却仿佛一只张开的巨口,正缓缓向那些星火合拢。光网之外,已有零星几处星火被那黑暗彻底吞没,连余烬都没能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楚尘开口。
寂灭之力。诸天意志道,诸天万界之外,唯一能吞噬一切存在的力量。它不分善恶,不分生死,不分高低——凡是存在的,皆在它吞噬之列。
它自诸天初开时便已存在,只是那时的诸天足够强盛,它只能蛰伏于外。可万古以来,诸天历经创世谎言、维度收割、混沌之乱,早已元气大伤。寂灭之力趁虚而入,正在一点一点,蚕食诸天的边缘。
楚尘心头微沉。
他想起方才握住权柄时看见的那些裂缝,想起那道独自守在交界处的前任守局人。原来那片寂灭,不是才来,而是已来了万古,只是被一代又一代守局人,硬生生拦在界外。那些守局人有的名垂诸天,有的连名姓都没能留下,却都以血肉之躯,为这片光网撑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直到力竭,直到身灭,直到下一代接替。
为何要选中守护者,而不是由你亲自守住?楚尘问,你既为诸天意志,不该守不住它。
诸天意志闻言,沉默许久。
本座,便是诸天的意志。那道声音缓缓道,诸天存,本座存;诸天灭,本座亦灭。本座与诸天,本是一体。若诸天被寂灭吞噬,本座便先于诸天消逝,又如何能守得住它?
守护诸天的,从来只能是一个活着的、能救苍生于危难的存在。而这样的存在,只能自诸天之内生出。
这,便是本座布下终极试炼,选你为守局人的缘由。
楚尘立于那片图景之前,久久未动。他望着那些星火,望着那片缓缓合拢的黑暗,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诸天意志见状,没有再催促,只是缓缓道:你的使命,便是护住这诸天万界,不让任何一方世界、任何一脉生灵,被寂灭吞没。
而本座所能做的,只是将这片诸天,托付于你。
话落,那道声音渐渐远去,仿佛真的要彻底退场。楚尘却忽然开口,叫住它。
且慢。他望着那片黑暗,眸光沉凝,你说寂灭之力无相无形。可我方才见它,分明是冲着那些星火、冲着守护者去的。
它……有灵性?
诸天意志的身影顿住。
良久,那道声音才再度响起,却带着一丝楚尘从未听过的凝重。
寂灭无相,却非无主。
楚尘瞳孔骤然一缩。他正要追问,那片图景却已散去,意识重归现实。维度之巅的风,吹过他鬓边,带起一片尘埃。
他垂眸,将那句寂灭无相,却非无主在心底反复碾过。若寂灭当真只是一股无意识的湮灭之力,它便不会精准地绕过强盛的星火、专挑孱弱处下口;更不会在历任守局人以身相拦时,不约而同地逼向守局人所在的方位。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近乎的章法。
楚尘缓缓抬眼,望向诸天之外那片沉沉的暗色。他原以为,自己要守的是诸天万界。如今才知,他要面对的,是这诸天之外,一头比诸天更古老、比寂灭更深的……源头。
他没有半分退缩,反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他缓缓抬手,掌心那方守护权柄凝实,映着他沉凝的眉眼。
那我便去看看。他低声开口,声音顺着风,落向诸天之外,看看那握着寂灭的手,到底想吞下什么。
当夜,维度核心大殿再亮灯火。
楚尘没有将一切瞒下。他当着道祖、苏凝霜与诸天各部首领的面,将那幅星火图景、那片寂灭之潮、那句寂灭无相却非无主,一五一十地讲了。殿中先是死寂,继而哗然。
有人惊惧,有人犹疑,更多人望向楚尘,眼底却只有一句想问又未问的话:这一关,守得住吗?
楚尘立在殿中,没有说一句豪言,只缓缓道:寂灭之力能吞诸天,却吞不了人心。诸天存续万古,靠的不是一人的伟力,而是万界齐心的信念。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孤身迎上去,而是把这诸天万界的每一缕信念,都拧成一股绳。
话落,殿中久久无声。半晌,道祖缓缓起身,苍老的眸光落在楚尘身上,只说了两个字。
可战。
而楚尘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